清江驿馆。
大堂摆着两桌席面，香气四溢。
顾氏挽着袖子正指挥驿丞小吏端桌摆盘，柳听澜在窗下摊着舆图，指尖在河道上比画，时不时跟周砚川低声商议。
五老爷柳万春缩在火盆边，手里抱个铜手炉，两根手指拈着油炸花生米，咂嘴嘟囔：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大年三十不是在祠堂就是在软香温玉里，今儿个居然要在驿馆里啃冷风，算是开荤了……”
“五叔公，您要是不乐意，回马车上冻着去？”柳听澜头也不抬。
“嘿，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毒！”
正拌着嘴，沈昭挑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周砚川立刻起身：“二公子，老吴捎信回来，白纱灯笼的货船靠岸了，灯没点，看样子子时前不会拔锚。”
“老吴人呢？”
“趴水门烂泥地里呢，托人传话让留两碗大肥肉，说腿都蹲木了。”
“留，给他留双份。”沈昭快步走到桌前。
柳听澜美眸一闪：“大牢问出底细了？”
“周瘸子这人胆小，看似走官河，遇袭必逃窄道。”沈昭指尖点在舆图一处凹槽，“窄道芦苇枯了，咱们两头堵死，网就收牢了。”
柳万春凑过脑袋，一脸肉疼：“二公子，这舆图可是老朽凭记忆画的水路暗桩！回头传出去五房给侯府通风报信，老朽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您的面皮在扬州被敲掉门牙时早没影了，还怕这个？”柳听澜冷嗤。
“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跟刀子似的……”
柳万春正要跳脚，肚子忽然咕噜噜一声。他脸色骤变，捂着裤腰带就往后院窜：“哎哟……这花生米不干净……老朽先去茅房清清肠！”
没过多久，福安跌跌撞撞撞开大门，浑身风雪直嚎：“公子！水门出岔子了！那周瘸子提早解缆绳，船要开拔了！”
沈昭眼神一凛，霍然起身：“带上家伙，走！”
众人刚拔出腰刀，后院门“砰”一声被撞开。
柳万春提着垮到大腿根的裤子嗷嗷叫着冲出来，跟沈昭差点撞个满怀。
沈昭一把拽住他衣领：“五老爷，你这又是唱哪出？”
柳万春两手忙着提裤带，憋得面红耳赤：“老朽蹲在茅房隔板后头，听见两个换防的驿卒嘀咕，说有人塞了金叶子让清江闸口提前泄水！”
“闸口水位一降，他那船顺着暗流硬冲，你们从岸上追都追不上！”
沈昭脸色微动，拍了拍他肩膀：“五老爷这趟茅房蹲得立大功了。”
“那是！”柳万春系紧腰带，昂着脑袋，“老朽拉肚子都比旁人有用场！”
顾氏在后头啐道：“老没正形的，吃饺子去！”
……
清江水门。
子时未到，风冷如刀。
一艘乌篷大船正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闸，船尾挂着白纱灯笼，黑漆漆没点火。
周瘸子站在船头，正紧张地打着呼哨。
突然！官河两岸的枯树林中，猛地挑起数柄刺目的火把，照得河面通红。
“官府办差！停船落帆！”
张铁柱粗犷的怒吼震得水花四溅。
周瘸子吓得肝胆欲裂，尖叫道：“转舵！往西边窄道扎进去！快！”
船桨死命划动，船头猛地拐入芦苇窄河。
可船身才拐进去半截，窄道对面的芦苇荡里“哗啦”一声立起几十个精壮汉子，硬弓拉得如满月，三盏大红风灯迎头照来。
前后全被堵死了！
“去你娘的！”
周瘸子目露凶光，反手拔出一柄雪亮短刀，一把薅住船头那个十四五岁的小伙计，死死卡住脖子：“都退后！谁上前老子捅死他！”
小伙计吓得尿了裤子，哭爹喊娘地叫唤，两头围堵的镖局汉子和捕快顿时投鼠忌器，面面相觑下不敢上前。
岸边，福安慢悠悠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上前，用手扇了扇碗里的热气：“周瘸子，闻闻味儿。张家嫂子熬了一下午的酱汁红烧肉，全是大肥膘。”
“你放下刀，这碗肉归你；你要是动刀子，明早清江县大牢的断头饭，可连刷锅水都没得喝！”
周瘸子眼珠子乱转，鼻子下意识抽了抽，手腕悬在半空。
就在这一刹那，船尾水波微动。
一道黑影如水鬼般悄无声息翻上船板，手里赫然握着一根黑漆漆的竹竿。
小伙计眼角瞥见人影，本能地死命往下一缩脖子。
周瘸子一刀刺空，还没明白过来，老吴手里的竹竿已经带着破风声狠抽下来！
“啪！”
一声脆响。
周瘸子腕骨剧痛，短刀脱手掉进河里。
“嗷……”
周瘸子刚张嘴惨嚎，福安顺势一个箭步飞跨上船，手里满满当当一海碗滚烫的红烧肉，劈头盖脸扣在周瘸子脸上！
“烫烫烫！烫死老子了！！”
周瘸子满脸挂着汤汁肉块，在船板上烫得直打滚。
张铁柱带着镖局弟兄一拥而上，麻绳跟绑猪似的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一边捆一边骂：“早说让你甭动刀，非不听，这下好了，脸都烫熟了！”
岸边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周瘸子，这红烧肉吃得香不香啊？”
“福安小哥这手飞扣卤肉绝了！”
周瘸子瘫在甲板上喘着粗气，生无可恋地瞪着老天：“……大年三十……你们他娘的真不让人歇一口气啊？”
福安拍了拍手上的油渍，笑嘻嘻道：“我家公子说了，除夕抓贼，来年一年顺风顺水！”
周瘸子抽了抽鼻子，忽然闷声道：“……这肉炖得真他娘香，手艺不错。”
福安愣了一下，乐了：“你倒会吃。”
“老子跑船跑了二十年，一口就吃出来是土猪肉。”周瘸子哼了一声，被捆得动弹不得还嘴硬，“要是再搁点干辣椒，味道更正。”
张铁柱在旁拿绳子在他脚脖子上又绕了一圈：“吃你的牢饭去吧，还干辣椒呢。”
老吴没理会吵闹，趴下身子一把掀开底舱隔板。
火把凑过去，舱底齐整整码着几十个油纸包裹，除了发黄的账册，中间赫然压着一个火漆封皮的密信。
老吴大字不识几个，将信递给沈昭：“二公子，这玩意儿藏在最里层。”
沈昭挑开火漆，借着火光扫过。
福安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倒吸凉气：“陆有德写给周瘸子的密令！‘事若不谐，沉账报信于扬州’……这孙子连退路都安排好了！”
沈昭收起密信，看了眼浑身淌泥的老吴：“辛苦了，红烧肉管够，回去再给你加壶烧刀子。”
老吴咧开满嘴黄牙：“得嘞！有酒有肉，大年三十蹲水沟也值！”
……
京城，叶府暖阁。
地龙烧得屋里暖意融融。
叶蓁蓁坐在绣墩上，就着烛火飞针走线，手里是一副针脚绵密的青布护膝。
老太爷叶怀恩斜倚在软榻上，拿手里的残局棋谱挡着脸，眼睛却顺着书沿不停往外瞄，看着孙女手里的活计，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祖父有话直说。”
“咳咳……给谁缝的？”
叶蓁蓁眼皮都没掀：“给平安缝的，小孩子冬日皮实，容易磕碰。”
“胡扯。”叶怀恩把棋谱放下一寸，撇嘴道，“平安才六岁，这护膝的围度都能套我老头子大腿上了，他长了八条腿也穿不下。”
叶蓁蓁手上动作一停，耳根微红：“祖父若是眼力好，不如去解那盘死活题。”
叶怀恩吹胡子瞪眼：“那小子在清江查私盐，刀光剑影的，大年三十能不能吃上口饱饭都难说，你在这瞎忙活。”
叶蓁蓁将针穿过布面，轻声道：“祖父，您说……清江那边今晚能吃上热饺子吗？”
叶怀恩看着孙女微垂的眉眼，叹了口气：“沈昭那滑头小子，比泥鳅还精，天下人都饿死也轮不到他。”
叶蓁蓁没接话。
她从笸箩底下翻出一张叠得规整的小红纸条，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岁岁平安”四个小字。
趁着老头低头捡棋子的当口，她轻轻将红纸折成小方胜，塞进了护膝夹层，密密麻麻地缝紧了边口。
叶怀恩从棋谱后头瞟了一眼，装作没看见，只嘟囔了一句：“针脚别缝太死，回头拆不开。”
叶蓁蓁脸一红，没接话，低头继续缝。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我还腌了一坛甜酱瓜，等他回来下饺子吃。”
叶怀恩嘴角抽了抽：“你什么时候腌的？”
“上月他在且停居喝茶，嫌茶楼的佐菜咸，说想吃家里腌的。”
叶怀恩抓起一颗棋子扔回钵里，气呼呼道：“那臭小子随口放个屁，你倒记了两个月！”
护膝缝好了，叶蓁蓁把针线收好，起身搁进柜子里，柜门关上前又看了眼那个夹层的位置。
愿你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