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宅，后院库房。
王栋裹着厚袄子，蹲在一堆麻袋中央，手里捏着毛笔在账本上画圈：“北境冬衣三百领，齐了；止血药散五百包，齐了；冻疮膏五百盒……”
他冲旁边埋头拨算盘的老账房喊了一嗓子：“赵叔，冻疮膏呢？怎么少了一盒啊！”
老账房翻了个白眼，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少爷，您自个儿怀里揣着呢，说给沈二公子留的。”
王栋一摸胸口，硬邦邦的，顿时讪笑两声：“哎对，我自己扣下的，忘了。”
他继续往下念，“酱肉三百斤……这个数对不对？我昨儿好像偷吃了半斤。”
老账房头也没抬：“您偷吃的是厨房那坛，那是府里备着的，不在这批货里。”
“那还好那还好。”
正念叨着，王栋他娘邹氏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挑帘进来，搁在账桌上：
“赶紧吃，吃完再算。”
王栋看见饺子两眼放光：“娘亲手包的？”
“我包的，白菜猪肉馅，你爹当年最爱吃这个。”邹氏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栋抓起一个往嘴里扔，烫得直吸溜：“娘，沈二在清江替咱们王家拼命抢盐道，这冻疮膏他用得上。清江河风硬，他那手肯定裂了口子。”
邹氏看着儿子这副护短模样，心软了半截：“行了，少不了他的。你操心操心自己，过了年沈二要是回不来，这烂摊子你顶得住？”
“沈兄肯定能回来！”
王栋嚼着饺子，含混不清地哼哼，“他要是回不来……我、我就带人去清江捞他！”
“娘您说过，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讲义气。沈兄要是折在清江，我这批货卖给谁去？他百宝阁还欠我三百盒玉容皂的货呢！”
邹氏被他气笑了：“合着你捞他，是怕他欠你的货黄了？”
“那可不！义气和账目，两码事！”
老账房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嘴：“少爷，您上个月还说沈二公子欠您一顿酱肘子没请呢。”
王栋一拍桌子：“对！还有酱肘子！加起来正好一块儿捞！”
邹氏笑得直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吃你的饺子吧。”
……
千里之外，雁门关。
朔风怒号，冻云低垂。
城头上挂着冰棱，沈晔靠在城垛避风处，脸上满是胡茬与风霜。
副将疾步走来：“将军！刚刚截获了北狄的传信鹞鹰，原本送往北境的三十车精铁粮草，在南边断了线，北狄主将耶律含正发疯杀押粮官呢。”
沈晔就着雪水用力咬了口硬邦邦的定胜饼。
“南边的线，应该被人掐死了。”
“二公子干的？”副将惊疑。
“除了我那二弟，谁有这般抄底的心思。”
沈晔抓起一把雪抹了把脸，“南边私盐换精铁，走私出海再转入直沽口，这盘棋下得够大。去给老二递密信，就说北境的刀替他稳住了，江南的毒疮，让他给我连根拔干净！”
副将连忙领命下去了。
这时亲兵凑过来，呵着白气：“将军，后营炖了大锅羊肉汤，弟兄们让您过去喝一碗热汤。”
“留着给下半夜换防的哨探。”沈晔咽下冷硬的饼屑，“北狄的骑兵除夕不歇着，咱们也不歇。”
“将军……您说京城这时候，二公子他们在侯府是不是正守岁吃着席呢？”
沈晔动作一顿，抬头看向那轮惨白的冷月。
“老二那性子，心里压着事就吃不下饭。”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握紧了身旁的铁枪，“今晚这顿饺子，他八成又吃不安生。”
亲兵嘿嘿笑了两声：“二公子那么聪明，肯定有法子吃上热乎的。”
“但愿吧。”
……
镇远侯府，正堂。
圆桌上摆满了冷热大菜，中央是一大盘热气腾腾的白面水饺。
老王氏往沈芸碗里夹了个虾仁饺子，语气柔和：“你二哥三哥在清江抓蛀虫，你爹和大哥在雁门打狄虏……咱们沈家儿郎，在替这天下老百姓守门，只要心在一处，桌子空着也是团圆。”
沈芸眼里带泪，小口咬开水饺，看着身边几个空荡荡的锦凳，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小姑娘突然跳下椅子，哒哒哒跑到外间，抱回来几双鞋。
“芸儿，你这是干什么？”林氏愣住。
沈芸蹲在地上，极认真地在每个空椅子底下摆鞋：“大哥的厚牛皮靴、二哥的青布便鞋、三哥的……三哥的臭鞋太臭了，我给他放双新的！”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氏红着眼眶背过身抹眼泪。
老王氏眼圈发热，重重放下筷子：“好孩子，摆得对！鞋在，人就在。人不在，心也在！”
沈芸摆完鞋，忽然又爬起来跑回自己房里，抱出个巴掌大的小布老虎，搁在沈昭那把椅子正中间。
林氏问她：“这又是什么？”
“二哥上回走之前答应给我买新的，这个旧的先替他坐着，等他回来再换。”
沈芸拍了拍布老虎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嘱咐，“你替二哥坐好了，别乱跑。”
林氏端着汤碗半天没喝，忽然嘟囔：“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怪会疼人。”
沈芸又跑到沈暄椅子前头，歪着脑袋从兜里摸出半块啃剩的桂花糕，搁在椅子上：“三哥回来肯定喊饿，先给他留口吃的。”
老王氏被她逗得又笑又鼻酸：“你三哥回来瞧见这半块糕，怕不是又要嚷着‘谁啃的这么丑’。”
“就是我啃的！他能怎么着？”
沈芸叉着腰，理直气壮。
满桌人都笑了，连云嬷嬷嘴角都撇了撇。
……
后半夜，清江驿馆。
满地杯盘狼藉。
韩铁山打着酒嗝，抹了把嘴上的油，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二公子，你今晚在牢里那套连哄带吓的，比包大人审案还利索。”
沈昭夹了块红烧肉，缓缓咀嚼。
“韩捕头可别去包大人面前说这话。”
“放心，我嘴严。”韩铁山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二公子，这回顺天府大牢的口粮银子，我给你虚报三桌！你那二两碎银子留着娶媳妇吧！”
沈昭靠着廊柱笑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只粗陶酒碗。
远处，清江县城的夜空炸开一朵微弱的烟花，隐约传来孩童脆生生的呼喊：
“过年喽——新春大吉！”
沈昭望着北方，深邃的眸子映着火树银花。
他忽然想起沈芸那张圆滚滚的小脸，还有在侯府影壁前吸着鼻涕等他回家的模样。
“过年了，新春大吉。”
他举起陶碗，朝着京城方向微微一倾，仰头一饮而尽。
韩铁山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周瘸子船底搜出来的陆有德密信：“不过二公子，这信咱虽然截了，那老王八真能认账？”
沈昭放下酒碗，伸手拿过那封发黄的信纸，目光落在那粗劣的封皮边角上。
他指尖在信封折角处轻轻一搓——两层厚纸之间，竟然微微凸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
沈昭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陈年烂纸，而是内造织造局专供宫廷的“夹丝密折封”！
“老韩。”
韩铁山一个激灵：“在呢，怎么了二公子？”
沈昭用火折子轻轻一烤信封底层，几行用无色矾水写就的小字在火光下渐渐显现。
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日期：
正月初二，调京营右掖军换防清江。
信末落款，赫然盖着半枚鲜红的皇室印泥！
韩铁山看清后，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冷汗湿透后背：“这、这他娘的……是宗人府的印……陆有德背后通着天？！”
沈昭盯着那未干的字迹，嘴角微微勾起。
“本来以为大年三十截了条大鱼，没想到啊……网底还挂着一条真龙！”
他将密信攥进掌心，冷声开口：“老韩，即刻备快马！这顿饺子吃完，咱们该回京掀桌子了！”
“得嘞！”
韩捕头起身，迎着漫天飞雪吆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