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芷望着殿外的烛火,开了口。
“老龙市这桩事,陛下还记得吧。”
叶建明坐在原处,没动。
“记得。”
他的声音低低的,“御兽历四百九十八年,混沌会领着蛊雕,屠了老龙市。数万只蛊雕,遮天蔽日地压下来,那座城,一夜之间就废了。”
“也是从那以后,老龙市的烛龙躯体,才进了世人眼里。”
“陛下既知道烛龙躯体,”秋白芷道,“那陛下想必,也以为那部分躯体,是被混沌会带走了。”
叶建明眉峰一动。
他确实,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混沌会领蛊雕屠老龙市,图的是什么,不言自明。那部分烛龙躯体,理所当然,该是落进了混沌会手里。
“难道不是?”
秋白芷摇了摇头。
“没有。”
她顿了顿,才道:
“那部分躯体上的血肉,被石常峰、石常庆兄弟,弄到了手。”
叶建明的眉头,拧了起来。
石常峰,石常庆。
这两个名字,他不是没听过。老龙市事后,这兄弟俩跟那地方烛龙血肉的渊源,叶建明是知道的。
当那部分对混沌会极为重要的烛龙血肉,最终去了哪里,至今任未查清。
混沌会领蛊雕屠城,图的便是那具烛龙躯体。
城破之后,满城的人都以为,那东西理所当然,是被混沌会带走了。
神京城这边,查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查到下落,也就作了这般推想。
他一直以为,烛龙血肉落了混沌会手,这兄弟俩至多,是跟那东西打过个照面、沾过点边。
没想到,是真弄到了手。
“石常庆,融合了烛龙的整只右翼。”秋白芷的声音,像是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石常峰拿的,是那具躯体上,最重要的一部分。”
叶建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最重要的一部分。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整只右翼还沉。
烛龙躯体上哪一部分最重要,他这个皇帝,比谁都清楚。
那一部分,混沌会求了多少年,都没求到。
竟在石常峰手里。
“石常峰,”叶建明沉吟,“可是石灵云的亲爹。”
“是。”秋白芷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也是我的挚友。”
殿里静了一瞬。
叶建明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层,他倒是知道。
秋白芷跟石常峰,是打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
秋家跟石家,本就是旧交。
当年他娶秋白芷,这桩旧情,他心里有数。
也正因如此,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只是政治上的需要。
秋白芷心里头,一直装着那个人,从没装过他。
他也没指望她装过。
他没在这上头纠缠,只问:
“那秋叶,又是怎么牵进这桩事里的。”
秋白芷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来。
“陛下可还记得,秋叶刚出生那年的情形。”
叶建明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里,最不愿回想的一段日子。
“记得。”他道,“那丫头,生下来就龙化了。”
“皇室子嗣,应龙血脉浓度过高,本就是桩险症。”秋白芷道,“无霜那丫头更甚。她体内的应龙血脉,高到了一个不该有的地步,一落地,整个人就往异兽那头变。”
“那是异兽化的前兆。”
叶建明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当年坤宁殿外,皇家禁卫军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为的就是这个。
“那年,皇室的意思,是要把这丫头送走。”秋白芷的语气淡淡的,“说是送走,可送到哪儿去,陛下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叶建明的目光,动了一下。
他没辩解。
那年,他确实是默许了那桩处置的。
一个龙化的女儿,送走便送走吧,他原是这么想的。
这念头,他没跟秋白芷说过。
可秋白芷,又何尝不知道。
“我不甘心。”秋白芷道,“那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没了。”
“皇室要送走她,我拦不住,可送往何处,我总还能争一争。”
“所以,我把她,送去了老龙市。”
“送去石常峰身边。”
原来如此,叶建明眉峰一动。
“石常峰手里,有烛龙血肉。”
秋白芷一字一顿道:
“烛龙跟应龙,如太极,一黑一白,互不相容。我想让石常峰,用烛龙血肉,压住无霜体内的应龙血脉。”
“以毒攻毒。”
叶建明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当然懂这个理。
烛龙与应龙,是叶家皇室最核心的那桩秘辛。
两脉血脉,天然互斥。
应龙血脉过盛,会让人异兽化;而烛龙血脉,正好能压它一头。
可这理,是一回事。
真把烛龙血肉,融进自己女儿体内,又是另一回事。
“石常峰,照做了?”叶建明问。
“照做了。”秋白芷道,“他融进无霜体内的,是一小部分。”
“一小部分?”
“大部分,”秋白芷顿了顿,“融到了他自己儿子身上。”
“石灵云。”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叶建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石灵云。
穿山王。
那个他方才在御书房里,权衡了大半宿、纠结着要不要动石家的人。
那个神京城里,如今分量最重、连他这个皇帝都得掂量三分的人。
体内,竟也揣着烛龙血肉。
而且,是大部分。
这一桩,比秋叶那桩,还要棘手。
秋叶那部分,是一小点,是为救命融进去的,说到底,是个被动受了东西的孩子。
可石灵云那大部分,是石常峰有意融给儿子的,是当成传承、当成倚仗给的。
分量不一样,性质也不一样。
叶建明一时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茶早凉透了,他还是抿了一口。
秋白芷接着道:
“无霜融了那一小部分烛龙血肉,体内的应龙血脉,确实被压住了。龙化一点点退下去,鳞片、龙角、尾巴,都没了,眼睛也恢复了寻常。”
“我本以为,这事就算了了。”
“可我没料到,”她苦笑了一下,“烛龙血脉压住了应龙血脉,也把无霜的神之眼,一并压住了。”
“她那双本该早就觉醒的眼睛,硬生生被拖到了十八岁,才开窍。”
叶建明听到这儿,眉头已经拧成了一团。
老龙市。
烛龙躯体。
石常峰。
自己女儿体内的烛龙血肉。
一桩连着一桩。
他原以为,老龙市那回,混沌会屠了一座城,已经是桩天大的事了。
没想到,这天大的事里头,竟还掺杂着自己女儿这一件。
而那具他一直以为、被混沌会带走了的烛龙躯体,竟是被石常峰弄到了手。
最重要的一部分,还在石常峰手里压过,最后,融进了穿山王的身上。
“石常峰,”叶建明开口,声音有些沉,“是怎么死的。”
“混沌会杀的。”
秋白芷答得很干脆。
“为了那部分烛龙血肉,混沌会几乎倾巢而出,才杀得死他。那一战,动静不小,神京城都探到了些风声。”
“石常峰的尸首,淮北王和几位夏国顶尖高手,都看过,做不了假。”
“他是真的死了。”
叶建明沉默了。
他本以为石常峰的死会有些蹊跷,但没想到,还真如暗查司查到的那样。
是被混沌会杀死的。
良久。
李默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叶建明望着对面这位第三皇后。
她脸上的疲倦,这会儿,倒像是轻了些。
压了十七年的事,一桩桩倒出来,到底松快了些。
可叶建明的心头,却越发地沉。
秋叶体内有烛龙血肉。
石灵云体内,也有。
叶建明搁下茶盏,抬起眼,看向秋白芷。
“石灵云体内那大部分烛龙血肉,”他缓缓道,“他自己,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