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见秋白芷，叶建明心里，还是挺苦恼的。
他跟自己这位第三皇后，上回才吵过一架。
两人本就处得不融洽，这又添了一架，可见了面，那氛围，想想都尴尬。
叶建明是真不想去。
可小女儿叶无霜体内烛龙血肉这桩事，他不问清楚，心里那块石头，落不下来。
甘宁宁递来的消息，只有一个结论。
秋叶体内，有烛龙血液。
至于这血是怎么进的，什么时候进的，进去之后又会怎样，情报里一个字都没提。
这桩事，他得当面问秋白芷。
秋叶是秋白芷亲生的，秋叶身上的事，她知道的总比他多。
叶建明在御书房里沉吟了半晌，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
走在去坤宁殿的长廊上，他又想起了秋叶刚出生那年的事。
那一年，秋白芷临盆，生的是一对双胞胎。
先落地的，是六公主叶无浊。这丫头刚出生就睁了眼，一双金灿灿的大眼睛，眼角还带着点细密鳞片，把接生的嬷嬷都唬了一跳。
好在那鳞片没几日便自己退了，神之眼也早早觉醒，没什么大碍。
后落地的，是七公主叶无霜。
这丫头一落地，叶建明的心，就沉了下去。
无霜刚出生，整个人就龙化了。
一双大眼睛，变成了龙那样的金色竖瞳，竖着的瞳仁，直愣愣地盯着人。
眼角和身上，零零散散长出了一片片细密的鳞片，头顶还鼓出一对小小的银色龙角，屁股后头，更是拖着一根银色的小尾巴。
那模样，已经不是个寻常婴儿了。
接生嬷嬷吓得直哆嗦，坤宁殿外头，皇家禁卫军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这是异兽化的前兆。
叶建明当时就盘算开了。
秋叶体内，应龙血脉浓度过高，这是皇室子嗣里头一桩少见的险症。若是这龙化持续下去，这个女儿，怕是要不了。
与其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变成异兽的祸患，不如早作了断。
这念头，他动过。
可还没等他拿定主意，秋白芷就抢先把人带走了。
她把无霜，送去了老龙市。
那地方，叶建明记得。
御兽历四百九十八年，混沌会领着蛊雕，屠过老龙市一回，也是从那以后，老龙市的烛龙躯体，才进了世人眼里。
石常峰、石常庆兄弟，就是在那儿寻着了烛龙的血肉。
而秋白芷，把龙化的女儿，送到了石常峰身边。
叶建明那时，由着她去了。
一个龙化的女儿，送走便送走吧，他原以为，这女儿是凶多吉少。
可谁知，过了一段日子，秋白芷把秋叶接回来，这丫头身上的龙化，竟退了个干净。
鳞片没了，龙角没了，那条小尾巴也没了，一双眼睛，也恢复了寻常模样。
再后来，秋叶更是成了双异能觉醒者。
一个异能觉醒得早，神之眼却迟迟拖到了十八岁才开窍。
在外头独当一面，像模像样。
这桩事，叶建明原以为是过去了。
没成想，绕了十七年，那老龙市的烛龙血肉，竟真留在了秋叶体内，成了今日这桩祸根。
叶建明想到这儿，脚步更沉了些。
这桩事，他非问清楚不可。
……
坤宁殿，第三殿。
这是秋白芷的寝宫。
叶建明到的时候，殿门外守着的，是秋白芷的贴身侍女，李默。
李默见是陛下，连忙敛衽行礼。
“陛下。”
叶建明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李默替他打起门帘，跟在后头进了殿。
殿里头，灯烛昏黄。
秋白芷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也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眼。
见是叶建明，她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
“陛下来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几分热络。
叶建明在她对面坐下。
李默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热茶，又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叶建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
秋白芷也没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的轻响。
这氛围，尴尬得紧。
叶建明心里清楚，这僵局，总得有人先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挑了个自以为稳妥的话题。
“无疾那小子，最近又在干嘛了？”
秋白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还活着。”
叶建明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茬。
他又道：
“无浊那丫头，前阵子跟着老大去了一趟荒原，杀埃伯哈德，有她一份功劳，朕会记着的。”
秋白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半晌，才道：
“嗯。”
一个字，就把话头堵死了。
叶建明眉头皱了皱。
这女人，是真不想跟他说话。
他又扯了几句，说七公主秋叶在山海特区镇守一方、又觉醒了神之眼，在外头独当一面，是个有出息的。
秋白芷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偶尔应一声，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夜色。
叶建明绕了大半圈，终于把话头，绕到了他想问的地方。
“秋叶小时候，被送去老龙市，在石常峰身边待过一段日子。这桩事，朕记得，是你私下里做的。”
秋白芷搁茶盏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看着叶建明。
那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
“陛下想问什么。”
叶建明盯着她的眼。
“老龙市那阵子，你把秋叶送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秋白芷没答。
她垂下眼，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地吹着上头的浮沫，仿佛没听见这句话。
殿里又静了下来。
叶建明看着她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心头那股火，一点点压不住了。
他本就焦头烂额。
大都府沦陷，蓝相龙身死，北方联合出兵的事还没谈拢，神京城里石家和杨家又斗得不可开交。
一桩接一桩，没一件省心的。
这一头，他亲自来问，秋白芷却是这副脸色。
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叶建明把茶盏往案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李默吓了一跳，垂着的头更低了。
“秋白芷。”
叶建明的声音沉了下来。
“朕今日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无霜体内，有烛龙血液。”
这句话一出，秋白芷端茶的手，一抖。
茶水溅出来，烫了她指尖，她却像没觉着似的。
她猛地抬头，盯着叶建明。
“你说什么？”
叶建明盯着她变了的脸色，一字一顿道：
“有人上报，用黄金混沌珠，测出了秋叶体内，有烛龙血液。”
“黄金混沌珠测的是什么，你该清楚。”
秋白芷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当然清楚。
那东西，是测烛龙血脉的。
血滴上去，若含烛龙血脉，珠子上的饕餮纹路，便会自己蠕动起来。
这东西，从不轻易示人。
能测到秋叶头上，说明有人，在秋叶身上动了手脚。
而叶建明此刻坐在这儿，就说明，他已经信了。
秋白芷的手，攥紧了茶盏。
“谁测的。”
“这你不必管。”叶建明道，“朕只问你，这事，你怎么解释。”
秋白芷咬着唇，半晌说不出话。
叶建明没等她答，自顾自道：
“朕已经吩咐下去，秋叶不得自行活动，需得软禁于玉宁宫。”
“此事不必声张，待查明缘由，再做定夺。”
“陛下！”
秋白芷霍地站起身，茶盏磕在案上，叮的一声脆响。
她的脸色，白得没了血色，可那双眼，却烧了起来。
“你这是丧尽天良！”
叶建明眉峰一挑，没作声。
秋白芷指着他的手在抖。
“秋叶为你夏国，做了多少事！”
“阻止混沌会入侵山海市的是她，去白鹰市接回你三女儿的是她，替你笼络住穿山王那位人才的，也是她！”
“她替你叶建明卖了多少命，你如今倒好，一桩由头，就要把她软禁起来！”
“你这是卸磨杀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尾音都带了颤。
李默吓得退了两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建明没动。
他任由秋白芷吼完，才缓缓开口。
“丧尽天良？”
“秋白芷，这四个字，你用错了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压过去。
“神京城对混沌会，是什么态度，你不会不知道。”
“零容忍。”
“烛龙血肉是什么东西，朕不必跟你多说。混沌会那一伙人，靠的就是这东西起家。”
“他们这些年，做出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毁掉了多少座城市，把多少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蛊雕那样的荒兽。”
“这些，你不会没听过。”
秋白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叶建明一字一句道：
“秋叶体内，有烛龙血液，这桩事，放在神京城，放在任何一个御兽师身上，都是要命的祸根。”
“她是朕的女儿不假，可这事，朕不查清楚，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软禁玉宁宫，已是朕给她的体面。”
秋白芷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却被叶建明那一句句“零容忍”“蛊雕”，堵得死死的。
她不是不知道。
混沌会做的事，神京城的国法，哪一条，她都反驳不了。
她能搬出来的，不过是为夏国立的功，不过是一个做母亲的心。
可这些，在那一条条国法面前，在那被毁的城市、被变成荒兽的人命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秋白芷跌坐回软榻上。
殿里，又静了下来。
李默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娘娘，又看了看陛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建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没指望秋白芷这时候，能说出什么来。
可他低估了这位第三皇后。
僵持了许久。
久到叶建明以为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正要开口告辞的时候。
秋白芷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若真想知道，秋叶体内那烛龙血肉，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建明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条件？”
“不能伤害我的女儿。”秋白芷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叶建明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朕答应，最多软禁，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
秋白芷抬起眼，望着殿外昏黄的烛火，那眼神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倾倒出来的疲倦。
“这事，得从那一年，老龙市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