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又静了片刻。
叶建明端着的茶,搁下了。
他抬眼瞧秋白芷,目光里那点锐利,早散了大半。
方才翻来覆去掂量了这许久,他心里头那点对烛龙血肉的成见,已经被秋白芷这一番话,掀了个底朝天。
烛龙血肉未必是祸根,弄不好,是天大的造化。
这么个揣着创世底子的小女儿,当年险些让他亲手送了出去。
一念及此,叶建明看秋白芷,竟顺眼了几分。
到底,这丫头是秋白芷拼着命护下来的。
若当真来路清白,秋叶这分量,关乎的可不止一桩软禁的事,关乎的是叶家皇室往后能不能再出一个盖过历代先祖的人物。
能让皇室再度伟大的筹码,这会儿就揣在他这小女儿身上。
这么一想,叶建明面上那点冷,自然就绷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竟缓了下来:
“秋白芷,方才朕的话,重了些。”
秋白芷正捧着茶,闻言手一顿。
她抬眼,瞧见叶建明那张素来板着的脸上,竟难得挤出几分尴尬。
这可是稀罕事。
这些年,这位陛下甩袖走人的时候多,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少。
更别提认软。
秋白芷没接话,只端着茶,似笑非笑地瞅他。
叶建明被她这一眼瞅得,愈发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秋叶那丫头,心思细腻,朕这头突然把她软禁起来,她心里头,怕是要怨朕。”
他顿了顿。
“等她回了宫,你过去替朕安抚几句。”
秋白芷轻轻嗤了一声。
“陛下这会儿,倒是想起她心思细腻来了。”
叶建明没接这茬,只续道:
“朕也跟着同去。”
秋白芷端茶的手,又是一顿。
她抬眼,认真地看了叶建明一眼。
叶建明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
“朕一个人去,不及带着你同去好,那丫头跟你亲近。”
他叹了口气。
“虽说她性子软,可如今这分量,今非昔比了,容不得朕不谨慎。”
末了,又补了一句:
“等这事查清了,朕加倍补偿她。”
秋白芷把这话听进去了。
这位陛下,素来是把儿女当家国棋子拨弄的,今儿个肯低头,肯说一句加倍补偿,肯为了不叫秋叶怨上他这位父亲,特意来寻她这个生母同去。
说白了,都是看在秋叶那点烛龙血肉的分量上。
可话又说回来。
女儿秋叶,能得这位父皇的支持,总比被他排挤在外头,要强上百倍。
哪怕这位陛下是冲着烛龙血肉、冲着皇位去的,对秋叶而言,到底是有利的。
秋白芷心里这头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面上却没露半分。
她搁下茶盏,慢悠悠地揶揄道:
“陛下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从前送走秋叶的是陛下,今儿个惦记着补偿的,也是陛下。”
“这做爹的,倒当真念起旧来了。”
叶建明被戳了肺管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能忍着。
末了,秋白芷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淡声道:
“行了。”
“我去便是。”
这三个字一落地,叶建明紧绷的肩,肉眼可见地松了松。
他没再多留,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又顿了顿,回头看了秋白芷一眼,这才抬脚走了。
这一回头,这一告辞,搁在以往,是断然没有的。
要知道,这位陛下从前离开坤宁殿,向来是一个甩袖了事,何曾跟谁告过辞。
可见这回,他是真把这桩事,搁到心尖上了。
叶建明前脚一走,殿里便只剩了秋白芷,和一旁垂手候着的李默。
秋白芷没动。
她端坐着,望着殿门口那道消失的背影,半晌,才开口:
“李默。”
“娘娘。”李默轻声应。
秋白芷的声音,比方才对着叶建明时,沉了几分:
“你去秋家走一趟。”
李默一怔。
秋白芷续道:
“把今儿个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秋家。”
“就说,秋叶需要秋家帮一把。”
李默面露难色。
这些年,娘娘受陛下冷落,在宫里头处境艰难,想找娘家帮衬,秋家那边,向来是先掂量三分价值的。
一个受冷落的皇后递话过去,秋家肯不肯应,是个说不准的事。
秋白芷像是看穿了李默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你只管去。”
“如今,不一样了。”
李默虽没全懂,却听出娘娘这话里有底,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待李默的脚步声远去,秋白芷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万般感慨。
若是以前,她找秋家帮忙,秋家确实要掂量掂量。
一个受冷落的皇后,能值几个钱。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有秋叶在,秋家这一回,八成是会出手的。
不单单是秋叶如今握着山海特区镇守使这把椅子,也不仅仅是因为她那双神之眼。
更是因为,那个这段日子被各大世家踏破了门槛都要争一争的穿山王,是秋叶的人。
秋叶本身的投资价值,加上穿山王这座靠山,秋家只要不傻,就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秋家若肯出手,最该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尽快帮秋叶证明,她体内那点烛龙血肉,来路是清白的。
不是出自石常庆之手,更不是出自混沌会任何一个成员之手。
而这一点,恰恰是秋家帮得上忙的地方。
毕竟。
秋白芷的姐姐,秋白雪,当年就在老龙市。
那桩事的始末,石常峰如何弄到那部分烛龙血肉,秋白雪是亲眼瞧见的。
只要她肯出面,便是最有利的人证。
有她这一句证言,秋叶体内烛龙血肉出自石常峰这一桩,便能在暗查司那里头,站住脚。
想到这儿,秋白芷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姐姐秋白雪,是知道全貌的人。
这些年,叶建明问了她和秋白雪这么多年,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可如今,为着秋叶,秋白雪这一回,怕是不得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