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赵纯被一屋子大人物看得头皮发麻,茶盏差点没端住。
“殿、殿下,我就是个初级御兽师,在协会分部站柜台的,我、我能干什么呀……”
“你能干的,恰恰是我们谁都干不了的。”
说这话的,是叶无浊。
这位六公主眼睛亮得很,古灵精怪的主意,从来都是一个接一个。
她从椅子上蹦下来,蹲到赵纯跟前,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第一,你今晚就在那仓库里,是波多野葵花亲自审过、放进会的人。名册上有你,脸她也认得。你回去,天经地义;我们谁去,都是生面孔。”
“第二,你是初级御兽师,不起眼。她防的是高级、特级,是那些敢拍桌子说不吸的硬骨头;你这样的小姑娘,在她眼里,就是个被六十万勾红了眼、又被赤烟吓破了胆的小角色,她懒得在你身上费心思。”
“第三……”
叶无浊拖长了调子,冲她眨眨眼,“你本来就打算,散了会去报官,是不是?”
赵纯愣住了。
这事,她只在心里转过,连那个救她的人,都没说过。
她下意识看向分身。
分身木讷地点了下头:“你在仓库里,想过。”
赵纯的脸,腾地红了。
原来连这点心思,都叫人家瞧得明明白白。
“你看。”叶无浊一拍手,“你自己就有这份心,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让你报官报得更值当些。不是哭一鼻子,把知道的倒出来,而是回到她身边去,替我们把眼睛睁着。”
赵纯捧着茶,没敢应声。
她不傻。
话听到这儿,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她去当内应。
那是什么地方。
一屋子特级,一个灵级,还有那盒子里不知是什么的赤色烟雾。
上一个说“不”的高级御兽师,护甲被咬碎,人断了胳膊,蜷在墙角,惨叫一声弱过一声。
她一个初级御兽师,真要露了馅,连个全尸,都未必留得下。
杨水云看出了她的怕,放缓了声音。
“不会让你白白去送命。”
“你回去之后,照旧上班,照旧参会,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她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信,下一次聚会是什么时候,赤烟从哪儿来,能记多少,记多少,原样递出来。”
“接头的线,我们给你铺好;金吾卫的人,会撒在你看得见、她看不见的地方。真有危险,你身边的人,比你想的近。”
栾玉华也补了一句:“那赤烟,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即便吸了,回来之后,七公主殿下也能提你治好。”
秋叶点头:“嗯,应该没问题。”
她有白泽和九色鹿,最是擅长清除这些污浊之物。
蓝叶青手上的赤色烟雾,也是白泽治好的。
赵纯还是没说话,指尖绞着衣角,跟在酒店套房里的方亦暖,一个模样。
……
叶无浊瞧她还在犹豫,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
“赵纯是吧……我问你,你在协会分部站柜台,一个月,挣多少?”
赵纯没料到有此一问,愣了愣,老老实实答了个数。
叶无浊摆摆手,一脸“这点钱也值得你拼命”的嫌弃。
“这趟差事,你给本宫办成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句。
“本宫亲自提拔你。”
“金吾卫那边,思琪那丫头能挂职,你也能;协会那边的编制、神京城的户口,你跟曹毅那套还差两年首付的小房子,本宫一并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赵纯猛地抬头。
房子。
这两个字,正正戳在了她心窝子上。
她之所以会进那见鬼的互助会,图的不就是这个么。
六十万一条的情报,她想挣的从来不是什么富贵。
是一套小房子,是把钥匙塞进曹毅手里时,他脸上的笑。
“你知道本宫是谁。”
叶无浊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叫人信得过的笃定。
“神京城都知道,父皇最疼我了,我叶无浊开口许的东西,还没有兑不了现的。”
这话,半点不夸张。
皇帝最疼爱的六公主,金口一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给。
殿里静了片刻。
赵纯低着头,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想,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想起了曹毅。
想起他在协会收购区,别人不愿接的活儿他接,一件一件攒提成,累得回来倒头就睡。
想起他守在夜魅俱乐部门外的那一夜,想起他红着眼说的那句“咱们好好过”。
夜魅那回,是七公主殿下捞的她。
仓库这回,是石大人救的她。
她赵纯活了二十多年,回回出事,都是等着别人伸手捞。
她欠曹毅的,欠表妹一家的,欠这些大人物的,越欠越多。
这一回,她想自己争一回。
争一套房,争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曹毅身边的自己,争一条不再靠人捞的命。
为了曹毅。
拿这条命去拼一把……
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眼里那点瑟缩还在,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殿下。”
她站起身,冲着秋叶,又冲着叶无浊,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
“我去。”
“我愿意回去,当这个内应。”
秋叶这回没慌。
她起身,亲手把赵纯扶了起来。
“好。”
少女的声音很稳,“我们一定会抱你周全的!”
……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杨水云当场把人手捋了一遍。
明面上,由她设法递消息给父亲李砚山,调金吾卫的精干力量,在互助会周边悄悄张网。
暗里,分身陪着赵纯,盯死波多野葵花。
叶无浊拍着胸脯,把宫里这头的干系揽了过去。
有六公主在,一应调令、路引、事后的封赏,都不是问题。
赵纯的住处、她舅舅一家,也得护住。
“思琪家那套房子,加派两个金吾卫,明着是保护,暗里是看着,别让人惊着他们。”杨水云道。
赵纯眼眶一热,又要掉泪,被栾玉华塞了块帕子。
“哭什么。”栾玉华嘴硬,“活着回来领赏,才是正经。”
分身一直立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儿,木讷地点了点头。
他胳膊上,埃德薇丝还挂着,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像是只要能贴着,殿里议的是军国大事还是今晚吃什么,都与她无关。
栾玉华瞥了那两人一眼,到底没再吭声,只是端起茶,闷闷地喝了一大口。
诸事议定,钱盼归领着又累又怕的赵纯,先去偏殿安置,又传了小厨房的热点心过去。
殿里,只剩下自己人。
紧绷了半宿的弦,总算松了松。
叶无浊伸了个懒腰,这才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
她想起来了,“父皇还交代我一桩差事,叫我去异兽塔找你家穿山王,探口风来着。”
“叫你这一摊子事一搅和,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秋叶一怔:“父皇要探小石的口风?”
“还能探什么,怕了呗。”
叶无浊撇撇嘴,把乾清宫里那番话,拣能说的,学了一遍。
“父皇的原话,让我委婉着说,不许直愣愣告诉你家那位‘秋叶被软禁了’,只说你暂时回宫小住。”
“但有一条,必须跟他挑明。父皇只是请你在玉宁宫住些日子,绝不会动你一根头发,叫穿山王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学着叶建明的语气,惟妙惟肖,逗得秋叶红了脸,却也把那颗悬着的心,又安放稳了几分。
“异兽塔,我这会儿是去不成了。”
叶无浊看向分身,双手一摊,“好在正主儿的分身就在这儿,石大人,能不能劳烦你,把父皇这话,原样带给你家真身?本宫可不想明日,被父皇追着问。”
分身点头。
“我知道了。”
异兽跟御兽师共享记忆,这些话,已经传达到了,远在雷泽塔里的真石灵云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