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纯跪在金砖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
这一跪，把主位上的秋叶，跪慌了。
她长这么大，被人跪过不少回。
可那都是规规矩矩的参拜，隔着品级，隔着礼数。
像这样一个姑娘家，带着哭腔、扑通一声砸在她脚边求救命的，还是头一回。
“你、你先起来，地上凉……”
秋叶下意识起身去扶，动作都有些乱。
她这边慌，旁边的栾玉华反应快。
她几步上前，半蹲下身，一手托住赵纯的胳膊，一手揽住她的肩，稳稳把人往上带。
“别哭别哭，殿下在这儿，没有不救的道理。”
栾玉华的声音脆，带着股子爽利，“先起来说话。”
赵纯被她半扶半架着，踉跄起身，眼泪还在往下掉。
钱盼归机灵，连忙搬了张小杌子过来，又捧了杯热茶，塞进赵纯手里。
“先喝口热的，压压惊。”
茶杯是温的。
赵纯捧着，僵冷的手指，这才觉出一点暖意。
她抽噎着，下意识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这座大殿。
这一扫，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反倒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满殿的人。
主位上，是七公主殿下。
殿下旁边那位眉眼灵动、一身宫装的姑娘，她刚进门时，听见丫鬟唤了一声——六公主。
两位公主，都在。
再往下，空着一只袖子、神色沉静的姑娘，她们说话间叫“水云姐”。
窗边那位气质清冷的，是前些天新闻里才见过的、大都府第一天才蓝叶青。
还有几位她叫不出名号的姑娘，可那通身的气派，没一个是简单人物。
连方才那个一路把她从鬼门关拖出来的“石大人”，都安安静静立在殿中。
这么多大人物，济济一堂。
她赵纯何德何能，能叫这么多大人物，连夜为她一个小小的柜台接待，开殿议事。
不知怎的，方才在仓库里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慌，竟一点点散了。
她抹了把眼泪，捧着茶，努力把哭声压了下去。
……
人安抚住了，殿里的气氛，重新沉了下来。
秋叶看向分身。
“灵云，到底出了什么事。”
分身点了点头。
“向阳者互助会。”
“表面，是底层御兽师互相帮衬的民间组织。会长叫波多野葵花，倭人，药剂师协会郊区分部的中级药剂师。”
“暗地里，她是黑网上的情报贩子。”
他把今晚那场聚会，从头说了一遍。
六十万到两百万一条，皇室成员的出行情报。
木盒里的赤色烟雾，散会之前，一人一口。
不吸的，当场打死。
几名不肯下水的高级御兽师，被她手下的倭人特级围杀，断肢横飞。
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抱臂立在阴影里、只放出过一个红色异兽环的灵级。
“出价买皇宫情报的，除了混沌会，不会有第二家。”
分身的声音木讷，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山本惠子在雷泽塔能锁定我的位置，也是她，她在我领的那枚药剂师徽章里，镶了一粒定位器。”
殿里几个姑娘的脸色，齐齐一变。
蓝叶青的手，按上了腰间，语气中透着寒意：“她敢。”
“她已经做了。”分身道，“拓跋团长一把火烧了山本惠子，可这条线的根，在波多野葵花这儿。”
秋叶听得手心发凉。
她在山海特区镇守一方，自问也算见过风浪，可这种把网织到皇宫墙根底下、拿一屋子底层御兽师的命当耗材的手笔，还是让她后背发寒。
杨水云的目光，在赵纯身上轻轻一转。
众人会意。
赵姑娘还不知道那位的身份，接下来的话，便都只称“石大人”，半个字没提穿山王。
分身话音落下没一会儿。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悄没声地凑了过来。
是埃德薇丝。
她像是早就憋不住了，赤着脚踩在金砖上，几步走到分身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银发蹭着他的肩。
“云哥哥。”
她仰着脸，灰眸子里没什么表情，声音却轻得很，“我想你了。”
分身僵了一下，有些木讷。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胳膊上的少女，木讷地站着，手抬了抬，最后只在她头顶，很轻地落了一下，算是拍过了。
“……在说正事。”
“嗯。”
埃德薇丝应了一声，却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谁来抢。
她当然知道，这是分身。
真身还在异兽塔里。
可分身也是云哥哥。
一样的脸，一样的手，一样的味道。
这就够了。
殿里几个姑娘的神色，齐齐精彩了一瞬。
秋叶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分身，是小石用六星无损兽变出来的，当不得真。
可道理是道理，眼睛是眼睛。
眼看着埃德薇丝那么大模大样地挂在“他”胳膊上，她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还是咕嘟咕嘟往上冒。
分身也不行。
她绷着小脸，把茶盏搁下了，搁得比平时重了半分。
蓝叶青就坐在窗边。
清冷的一张脸，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胳膊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去看殿角的柱子。
那柱子今夜也不知哪里好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云哥哥的胳膊，她都不敢这样随意的挽着。
这个施洛瑟家的小傻妞，偏生什么都敢。
栾玉华刚把赵纯安抚好，一回头，正撞见这一幕，差点没气笑了。
“我说，”她叉着腰，“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话是冲埃德薇丝说的，她自己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埃德薇丝抬眸看了她一眼，一脸坦然，连位置都没挪一下。
方亦暖缩在沙发最里头，抱着个软垫，探头探脑地看。
她心里头，又是羡慕，又是发酸。
羡慕埃德薇丝敢想就敢做，酸的是自己，连凑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清秀的身影，又飞快低下头，把脸埋进软垫里。
像她这样的人，能跟在殿下和小石身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别的，想都不该想。
唯有杨水云不动声色。
她空着的右袖垂在身侧，左手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把跑远的话题，拽了回来。
“行了，别欺负分身。”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抓不住，“先说案子。”
叶无浊本来瞧得津津有味，见状“噗嗤”一声乐了，托着腮，一双大眼睛在秋叶、蓝叶青和埃德薇丝之间转来转去。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幸灾乐祸，“本宫今夜这趟，可算没白来。”
秋叶脸一热，瞪她：“六姐！”
……
笑闹归笑闹，案子怎么查，众人很快议到了正题上。
“波多野葵花，不能现在就抓。”
开口的是杨水云。
“抓一个中级药剂师容易，可她背后是混沌会。今晚一动手，明天这条线就断了。混沌会再换个人、换个壳，神京城里，照样有第二、第三个向阳者互助会。”
栾玉华接得飞快，分析师的本能上来了，连方才那点不自在都顾不上。
“水云姐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对。”
杨水云点头，“互助会照常开，让她以为今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我们顺着这条线，看她背后接货的人是谁，什么时候接头，在哪儿接头。”
“等那条大鱼露头，连人带货，一网打尽。”
蓝叶青淡淡道：“思路是好思路，可向阳者协会里头上百号人，脸都在她脑子里装着，我们的人，混不进去。”
一句话，点在了要害上。
殿里静了静。
硬塞一个生面孔进去，等于明着告诉波多野葵花，有人盯上她了。
要在她眼皮子底下埋一双眼睛，这个人，必须是今晚就在那间仓库里、又能平平安安回去、还不叫她起疑的人。
众人的目光，一个接一个，落到了同一个方向。
小杌子上，捧着热茶的赵纯，手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