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小时。
席间,三人把最近神京城发生的大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蓝相龙之死,大都府沦陷,杨家弹劾石家,向阳者互助会,还有被软禁在玉宁宫的秋叶。
越捋,石灵云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越重。
散了席,三人没有再耽搁,重新回到了溶洞深处。
岩宝兽的光轮再度亮起,【岩流】淌过岩壁;幻彩蝶翼龙振翅而起,【幻梦之瞳】笼住整片巢穴。
石灵云翻身上了金雕,一只接一只,继续契约。
他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更快。
秋叶被软禁了。
神京城,不太平了。
不……
石灵云抬眼,望了一眼溶洞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是整个世界,都开始隐隐动荡起来了。
蓝相龙说死就死,大都府说没就没,混沌会的手,已经从荒原,伸进了国都。
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把穿山兽合成至十星。
唯有那样,在未来那些可能迎面撞上的困难里,他才能游刃有余,才能护住身边的人,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平平淡淡的日子。
……
一旁的石灵月,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那张小脸上的眉头,最近平白多了好几道皱纹。
怀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消息很多。
有爷爷石泊涯发来的,有堂哥石灵山发来的,还有一个,是刘荷发来的。
说起刘荷,这姑娘进了遮雨堂之后,俨然已经成了石灵月的心腹。
刘荷看得很清楚。
以她一个高级御兽师的本事,能进石家的产业,完完全全,是靠着石家下任家主石灵月的面子。
这份情,她得领。
更何况,刘荷是个聪明人。
石灵月今年才十六,就有如今这般天赋,是石家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未来不可限量。
这样的大腿,既然已经抱上了,她怎么可能松开?
所以进了遮雨堂之后,但凡石家有一点风吹草动,她都会第一时间,把消息发到石灵月的手机上。
遮雨堂的堂主宗庆,在得知她是大小姐亲口推荐来的人之后,也没亏待她。
哪怕刘荷只是一名高级御兽师,宗庆依旧委以重任,给了她一个管理岗。
也正是因为这些消息一封接一封地涌进来,即便是平时不太在意石家家业的石灵月,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石家这一次,真的难了。
……
神京城。
遮雨堂武术俱乐部。
作为石家暗地里的私兵组织,这里,恐怕是唯一能让百岁高龄的石泊涯,感到安心的地方了。
最近这段日子,他每天都会来。
练拳。
一身老骨头,打一趟拳,出一身透汗,朝堂上那些糟心事,仿佛就能暂时离他远一点。
全程陪同的,是钱沐。
出了钱盼亲那档子事,石泊涯不是没恼过她。
可巴掌落到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他这颗心,又先软了半截。
几十年风里雨里,关键时刻,能安抚他这颗垂垂老矣的心脏的,到头来,还是这个女人。
遮雨堂堂主宗庆,也每次都亲自接待,寸步不离。
石家眼下的处境,说是架在油锅上煎,都不为过。
杨家势大,步步紧逼。
石常庆截杀蓝相龙这桩泼天大案,更是让石家难辞其咎。
按理说,罪名坐实,龙颜震怒,撤一个内阁席位,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可这把椅子,石家至今还坐着。
一来,七大家族传了几百年,自有一层同气连枝的古老规矩在。
一家有难,其余六家明里暗里,总会递一把手。谁也不愿意开这个让外人顶替的口子,今天能替了石家,明天就能替到自己头上。
二来,石家那些没能觉醒伞类异能、入不了嫡系的旁支子弟,这些年开枝散叶,多与其余六大家族通了姻亲。
这点微末的关系网,平日里不起眼,到了节骨眼上,却成了一张张替石家求情的嘴。
若非如此,那位陛下,恐怕早就把石家赶出内阁,让杨家顶上来了。
这一天,石泊涯收了拳,冲了澡,换上长衫。
宗庆一边送他往外走,一边低声禀报。
“老爷,杨家的弹劾奏折,这几天,又多了三本。”
“砰!”
石泊涯手里的茶杯,重重墩在廊下的桌上。
“杨顶天!”
老人须发皆张,怒极反笑。
“老夫入阁当差的时候,他杨顶天还在老家的泥地里玩泥巴!一个后辈,也敢骑到石家头上拉屎!”
宗庆垂着手,不吭声。
骂归骂。
石泊涯心里,其实比谁都无奈。
如今的石家,人才凋零。
年轻一辈,也就石灵月一个拿得出手。
他这辈子最后的指望,全压在那个丫头身上了。
准确地说,是压在穿山王身上。
他只盼着,石灵月能跟穿山王结成良缘。
穿山王那提纯异兽血统的异能,配上石家的伞类异能,若是能诞下一个天赋卓绝的超级天才,石家这口气,就续上了。
新鲜血液一进来,石家才能起死回生。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石灵月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天天跟穿山王同进同退,他这个当爷爷的,非但半个字没催,还暗中替她挡下了族里不少闲话。
丫头啊丫头,你可得听话,好好跟那位穿山王处。
爷爷年纪大了,撑石家的日子,不多了。
……
回到石府。
晚饭都摆上了,石泊涯却一口没动。
犹豫了半晌,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朝侍立在一旁的钱沐开了口。
“沐沐,宫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问出这句话,老人脸上一阵发烫。
想他石泊涯,堂堂内阁成员、兵部尚书,如今竟连一个靠得住的宫里眼线都拿不出来。
就连七公主被陛下软禁这等天大的事,他都是从外头的小道消息里听来的。
钱沐轻声道:“老爷,您是想问……盼归?”
石泊涯闭了闭眼。
钱盼归。
钱沐给他生的大女儿,流着他石泊涯的血,却一辈子进不了石家的门。
如今在七公主的玉宁宫当大丫鬟,听说,还很得七公主喜欢。
当初,钱盼亲被证实是混沌会的人,他咬着牙,连钱盼归这个姐姐也不肯放过,亲自登了玉宁宫的门,要七公主把人交出来。
是七公主硬顶着,把人保下了。
按他当时的心思,这个女儿,是绝不能再用、也绝不能再信的。
可现在。
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石家,太薄了。
他这个兵部尚书,说出去好听,手里的权,却一天不如一天。
兵部本还掌着护城军,可如今,护城军早就在首辅大人拓跋渊的手里了,军中骨干,也一个个换成了拓跋家的人。
他这位尚书,如今也就只能管一管军资粮草。
“让她……替石家看看吧。”石泊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钱沐没有半分怨恨,反而痛快地点了头。
“老爷放心,我会跟盼归说,让她替石家做事的。”
石泊涯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落难的时候,肯陪着他的,还是这对母女。
他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
“再让盼归在七公主面前,多提提灵海和灵山。”
“这两个孩子,都是地级御兽师,模样、出身都过得去。若是有哪个,能被公主看上,做了驸马……对石家,也是一条活路。”
钱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公主的心思,哪里是一个丫鬟能左右的。
可看着老人那张苍老疲惫的脸,她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我尽力。”
……
神京城的核心地段,车水马龙。
一栋百层高楼,拔地而起,鹤立鸡群。
这一整栋楼,都是杨家的产业。
高楼顶端的豪华套房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套房外,层层叠叠,全是杨家的心腹,把这一层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套房内。
杨顶天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
他今年不过五十出头,正值一个政治家最年富力强的年纪,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神京城府尹,兼任刑部尚书。
这两个位子叠在一起,分量有多重,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大儿子,杨银锐。
二十六岁。
神京城年轻一代的天骄里,少有的天级御兽师。
只是这些年,蓝叶青、拓跋雁、大皇子叶无情,还有几位皇子公主的锋芒太盛,硬生生把这位杨家大少,衬得没什么名气。
杨银锐也不辩白,只是默默抬起手。
异兽环微光一闪。
技能,【聚石】。
一层灰白色的石质屏障,从四壁悄然升起,把整间套房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隔声的屏障。
今天父子俩要谈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弹劾的事,说到哪了?”杨顶天开口。
“奏折递了七本,桩桩件件,都踩在石家的痛处上。”
杨银锐声音不高。
“石常庆截杀蓝相龙,是石家洗不掉的罪,石泊涯当朝失仪被禁足,是送上门的突破口。”
“陛下的态度呢?”
“没松口,也没往下压。”
杨银锐顿了顿。
“陛下在看……看七大家族的反应,也看我们杨家的斤两。”
杨顶天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
“银花那边呢?跟穿山王,处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妹妹,杨银锐沉默了一瞬。
“……没有进展。”
杨顶天的脸,沉了下来。
拍卖会那一回,杨银花自己倒进穿山王怀里,那么好的由头,竟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你通知她。”杨顶天一字一顿,“放开手脚。”
“该勾引就勾引,该示好就示好,真到了份上,睡一张床都没问题。”
“办大事的人,别学那小儿女的扭捏。”
杨银锐眼皮跳了跳,低头应了声是。
“银铃呢?”杨顶天又问,“六公主那边,传回什么了?”
杨银锐摇了摇头。
“二妹最近,连六公主的身都近不了。”
“前些日子,六公主跟大皇子去荒原击杀埃伯哈德,没带她。这几天六公主频繁出入玉宁宫,去见七公主,也没带她。”
杨顶天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把天赋卓绝的二女儿送去给叶无浊当龙甲卫,还成了二十八星宿之一,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这位至今没选边站的六公主的信任。
眼下看来,这位六公主,并没有完全信任银铃。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一步闲棋,不急。
随即,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杨啸龙……联系上了吗?”
杨啸龙,本是杨家的旁系子弟。
而最近,这人多了一个新身份——
混沌会的一名干部。
杨家想再进一步。
弹劾石家若是不成,他们就得另寻一条路。
杨顶天这辈子,信一句话。
历史的大变革节点上,胆子大的人,才拿得到高回报。
而如今这个世界……
异兽频出,混沌会叩关,大都府一夜易主,老牌世家风雨飘摇。
正是这样的节点。
套房里静了几秒。
杨银锐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缓缓吐出几个字。
“联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