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上了。”
听到这三个字,杨顶天紧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松了几分。
落地窗外,是神京城万家灯火,车如流水、马如龙。
隔音的石质屏障之内,却静得能听见茶水磕碰杯壁的轻响。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问。
“杨啸龙……有没有重回杨家的打算?”
这话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分量。
杨啸龙是杨家旁系出身,按族谱,排的是“啸”字辈,一辈子都入不了神京城主脉的祠堂。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人成了混沌会的干部,还在白鹰市坐上了圣骑士团团长的位子,手里有兵,有爵位,有洋人几百年攒下的人脉。
这样一个人,流落在外,是杨家的损失。
若是能收回来,对杨家肯定是有大用处的。
杨家现在,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
嫡子的名分,“银”字辈的族谱,家主的继承权。
在杨顶天眼里,这些东西再金贵,也金贵不过一个混沌会干部的分量。
杨顶天缓缓道:
“你替我把话带给他,只要他肯回来,杨家神京城主脉的嫡子,有他一个。”
“入‘银’字辈,改名换姓,记在我名下。”
“将来这一任家主的位子,他也有资格争。”
嫡子。
银字辈。
家主继承权。
这三样,是旁系子弟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杨银锐垂着眼,神色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默默记下。
他是长子,却不是蠢人。
父亲开出这样的价码,不是要分他的权,是要给杨家多留一条命。
真到了天翻地覆的那一天,多一把刀,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底气。
“儿子会带到的。”
他顿了顿。
“不过,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哦?”
“他说,混沌会最近戒备森严,他暂时没办法跟咱们频繁联络。”
杨银锐道:“但他答应了,不会断了与咱们的联系,等过几天风声过去了,再行商讨。”
“戒备森严?”
杨顶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这词儿,放在混沌会身上,可不多见。
他这些年冷眼旁观,对那个邪教,多少有些了解。
加入混沌会的人,向来是自愿的。
烛龙血肉、毁天灭地的力量、生前求而不得的一切,都是人家心甘情愿咬钩的饵。
而一旦入了会,就再没有回头路。
吞下去的烛龙血肉,烙进骨头里的禁制,还有满世界的仇家,都容不得一个人再回到从前。
这样的地方,需要“戒备”吗?
防谁?
防自己人?
杨顶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除非……
混沌会内部,出问题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便把这枚疑团,先按了下去。
眼下没有证据,多想无益。
“继续跟他保持联系。”杨顶天道,“不催,也别断。”
“是。”
石质屏障之内,那盏茶,已经凉透了。
……
白鹰市。
自由之鹰合众国的首都。
这座曾经属于圣皇哈布斯的圣城,如今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混沌会。
街头巷尾,教堂的钟声一天要响上十几回。
赤袍教士排着队走过长街,墙上新刷的壁画里,圣皇的冠冕旁边,多了一只赤色的巨兽图腾。
广场上,衣衫褴褛的平民排着长队,等候接受烛龙的洗礼。
只要吞下那一缕赤色的血肉,昨天的乞丐,今天就能拥有一星御兽师的力量。
从市政厅到军队,从大教堂到猎兽团,坐在高位上的,清一色是混沌会的人。
即便以前不是。
混沌会来了之后,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是”。
融合烛龙血肉。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御兽时代,平白无故的实力暴涨,有几个人能拒绝?
吞下那一缕赤色的血肉,从人下人变成人上人,只在一念之间。
至于立场、信仰、旧主……
在实打实的力量面前,这些东西,轻得像一张纸。
而杨啸龙,就是在这样的白鹰市里,一步登天。
圣骑士团的团长,是他。
科尔霍宁家的爵位,是他的。
就连前圣骑士团团长塞缪尔·科尔霍宁的妹妹——艾玛·科尔霍宁,也嫁给了他。
那是自由之鹰老牌贵族世家出身的女人。
金发碧眼,身材婀娜,是个走在街上、能让整条街都安静下来的大美人。
科尔霍宁家在自由之鹰经营了几百年,门生故吏、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人脉广得没边。
若是没有混沌会在背后撑着,他一个夏国来的旁系子弟,连给这位女公爵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娶她。
……
科尔霍宁公爵府,地下室。
这里是整座公爵府最隐秘的地方,四面都是整块的花岗岩,门外三层岗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女人金色的发梢上。
艾玛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一袭酒红色的长裙,裙摆开叉到大腿,指尖转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红酒,晃出暗红的弧度。
她和杨啸龙,早有了夫妻之实。
可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不爱她。
他的心,从头到尾,都拴在那个银发的洋娃娃身上。
他做的每一件事。
替混沌会卖命,娶她,接过圣骑士团,在异国他乡把自己活成一把刀。
全都是为了埃德温娜。
艾玛并不介意。
生在科尔霍宁这样的家族,她从来就没相信过爱情那种东西。
她跟杨啸龙,说是夫妻,其实更像一对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
床上互相解决生理问题,床下只谈欲望,不谈爱。
他替她保住科尔霍宁家的家业,她替他办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事。
这一次,从夏国神京城杨家辗转递过来的消息,就是她亲手转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