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大都府的城市群落里,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没了拉荷泰普的约束,那些由人类化成的蛊雕,彻底成了脱缰的野狗。
它们成群结队地从高楼上扑下,撞开民居,掀翻车辆,猩红着眼睛,猎杀一切还在喘气的活人。
父亲把孩子塞进下水道,自己却被从天而降的利爪,钉死在了墙上。
守城的老兵握着断刀,眼睁睁看着昔日的街坊,在自己面前被撕成两半。
罗斯不在了。
没了那只穷奇,这些蛊雕,再也没办法把活人,转化成新的蛊雕。
可这并没有让城里的人,多出半分侥幸。
不能转化,便只是杀。
一条条街道,一座座坊市,转眼之间,就被血色淹没。
……
城外,北门。
轰!
轰!
巨大的撞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城门上。
城门之外,两千三百名钟离军旧部,列成森严的战阵,一张张死里逃生的脸上,全是压抑了数月的恨意。
阵前,火麒麟踏着赤红云雾,仰天咆哮。
红鸾展翅,漫天流火。
一朵巨大的白玉莲花,悬浮在半空,莲花之上,钟离不哭白衣胜雪,白矖在她身侧缓缓游走,圣洁的白光洒下,把扑向战阵的蛊雕,一只只净化、洞穿。
叶无萱立马阵前,狐媚的眼角,此刻只剩冷冽。
“蓝琼。”
“在。”她身后,黑衣劲装的女护卫烟嗓低沉。
“告诉所有人。”
叶无萱望着那座被混沌会占据了数月的雄城,一字一顿。
“进城之后,降者不杀。”
“但负隅顽抗的,一个不留。”
……
城内的战场,很快就分出了高下。
蓝相虎的眉头,越打皱得越紧。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这边人多,蛊雕多,可对面那几头神兽的杀招,就像一座座压下来的山,任凭他怎么调度,都挡得无比艰难。
拉荷泰普不在。
罗斯,也不在。
没了这两名混沌会的高战力干部,仅凭他和一群各怀心思的降兵、教士,竟被叶无情带着五个人,硬生生压着打!
斗牛的方天尺再一次砸下,玄螭那绵延数条街的蓝色身躯,被砸得鳞片翻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蓝相虎闷哼一声,喉头一甜。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想明白了。
什么巫祭坐镇,什么死守大都府……
拉荷泰普,早就跑了。
什么留兵助战,什么共掌大都府。
他蓝相虎,从头到尾,就是人家留下来断后的一颗弃子!
“老东西!拿命来!”
一声厉喝,从侧后方炸开。
蓝相虎猛地回头。
长街尽头,一朵红色的火莲,瞬间爆开。
火焰吞没了那些游荡在街道上的蛊雕。
为首的女将,一袭红衣,眉眼张扬,正是蓝叶红。
在她身后,蓝叶靛沉着脸,蓝家府兵倾巢而出,喊杀声震天。
那些被蓝相虎扣了数月、强压着跪了数月的蓝家子弟,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睛,见了降兵就砍,见了蛊雕就杀。
“子虞!”
蓝叶红一刀劈翻当面的敌兵,声嘶力竭。
“姐姐……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几乎同一时刻,城西方向,另一股洪流,也撞了进来。
拓跋文涛一马当先,五彩异兽环在他背后亮起,一头气息恐怖的神兽随他冲锋,拦路的古雕、敌兵,连人带兽,撞得粉碎。
这位五十四岁的天级御兽师,憋了数月的杀招,此刻没有半分保留。
“蓝相虎!”
他的吼声,滚过整条长街。
“我哥哥拓跋文川的命,今天,你得还!”
蓝家反了。
拓跋家,反了。
那些这些天被蓝相虎拿刀架在脖子上、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的神策军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是谁先扔了刀。
哗啦一声。
像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一队接一队的士兵,丢掉兵器,反过身来,朝着那些还在顽抗的赤袍教士和混沌会守军,举起了刀枪。
蓝相虎困在长街正中,前有叶无情一行人那几头神兽,后有蓝家、拓跋家满门的仇兵,四面楚歌。
他那张老脸,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
战场边缘。
叶无心扶着驺虞的身躯,怔怔地看着那一面面从街巷尽头涌出来的、熟悉的旗帜。
蓝家的旗。
拓跋家的旗。
还有那一面,他在大都府长到这么大,看了无数遍的、夏国的龙旗。
“殿下。”
甘宁宁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红着眼睛冲过来的蓝家族人,鼻子一酸,声音都哑了。
“是蓝家的人,他们……都还活着。”
叶无心没有说话。
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少年,死死咬着嘴唇,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回来了。
他真的,跟着大哥,把这座城,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