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照进大都府的时候，满城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淮北王府的废墟前，叶无情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大都府这边的事情，往后就都交给你了。”
叶无萱正看着长街上收殓尸体的民夫，闻言一怔。
“我？”
她狐媚的眼角微微一挑，“大哥这就要走？”
“今晚就走。”叶无情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城里的降兵要整编，蛊雕要清，三家的关系要平衡，百姓要安抚……这些事，你比我合适。”
叶无萱没有立刻应下。
打下来的，是一座烂城。
城门塌了半边，长街烧成了白地。
蓝家伤筋动骨，钟离家三万人出去、不到三千人回来，拓跋家这一支，也折了大半。
留下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少说也要忙上小半年。
累，还容易落埋怨。
可她心里更清楚。
烂摊子归烂摊子，从混沌会手里收复大都府，这是泼天的功劳。
从今往后，这座城的兵要重编，政要重理，镇守使的位子，也要神京城重新派人。
这份从废墟里把一座雄城重新立起来的功绩，记在谁的名下，谁在夺嫡这盘棋上，就多了一枚实打实的棋子。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功劳呢？”
“什么？”
“我是说，”叶无萱看着他，一字一句，“收复大都府这桩功劳，大哥总该给我一句准话。”
叶无情看了她一眼。
“你的。”
他说。
“我不跟你抢。”
五个字，平平淡淡。
叶无萱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狐媚的眼角弯起来，那点不满散得干干净净。
“有大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端起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遥遥一敬，“行，这烂摊子，我接了。”
……
不远处，叶无心正站在一面残破的龙旗下。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驺虞的【无限领域】几乎掏干了他的体力，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甘宁宁捧着水壶，半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四殿下不跟我们一起走？”王声亮眯着眼，问了一句。
“他留下。”
叶无情道，“无心从小在大都府长大，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他都熟。整编降兵、安抚三家，用得上他。”
而且。
这孩子自己，也想留下。
蓝叶红，蓝叶靛。
还有那位九十九岁的奶奶，叶邦萍。
他从小是蓝相龙一手带大的。这一战，蓝家死了那么多人，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这些亲人说。
“走吧。”
叶无情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晨风里舒展开的龙旗，转身。
……
城外荒原，一艘挂着张家商旗的白鲸飞空艇，早已等候多时。
登艇的，只有三个人。
叶无情，王声亮，张闻玉。
至于提前潜伏在城外的张居左，还要留下来，替叶无萱处理一些暗线上的收尾。
飞空艇缓缓升空，调转机头，朝着南方，钻入云层。
……
机舱里。
叶无情一个人坐在舷窗边，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他没有在看云。
他在想事情。
混沌会对大都府，动了这么大的干戈。
巫祭坐镇，干部云集，海量的蛊雕，兽潮，赤袍教士，连蓝相龙那样的人物，都死在了他们手里。
为了拿下这座城，他们不惜血本。
可现在呢？
拉荷泰普陪着他们，把一场“围杀”安安稳稳演完，然后一枚黄金吞圆，走得干干净净。
偌大一座大都府，说舍弃，就舍弃了。
这不合理。
占城，杀人，再弃城。
费这么大周章，图什么？
叶无情不信混沌会是在发善心。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可幌子底下盖着的东西，他到现在，都没有看清楚。
必须尽快回神京城。
他的思绪，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他的二弟，叶无疾。
跟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他这个二弟，表面上和和气气，见谁都带三分笑，暗地里，却不知做了多少事情。
龙甲卫，暗线，海外的情报网……很少有风声，能瞒住他这个二弟的耳朵。
这一次大都府能打得成，靠的，本来就是叶无疾递出来的情报。
最初的那条消息，是“混沌会打算派重兵把守大都府”。
这条消息，是假的。
告诉他这是条假消息的人，正是叶无疾。
混沌会不会派重兵，石常庆已经带着蓝相龙的尸体，回了白鹰市。
正是凭着这条情报，他才敢带着三五个人，潜入敌城，打算打混沌会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他还是失算了。
混沌会不光没有派重兵，他们干脆连城，都不要了。
叶无情的手指，停了一下。
隐藏在混沌会内部高层的那个间谍，拉马尔，他是知道的。
那是北方联合一手培养起来的钉子。
这件事，他听张家人说起过；拉马尔传回来的每一条消息，张家也都会抄一份，送到他的案头。
而拉马尔传回来的，恰恰就是最初的那一条——
“混沌会打算派重兵把守大都府。”
一个埋到混沌会高层的钉子，传回来的，是假消息。
可他那个坐镇神京城的二弟，却隔着万里，把这条假消息，一眼看穿了。
叶无情睁开眼。
问题，来了。
叶无疾的消息，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得到的消息，比身处混沌会高层的拉马尔，还要准上一分。
如果他自己的情报网没有出问题……
那么，叶无疾手下那个情报人员，方斯齐，从白鹰市带回来的，按理来说，也该是最初的那一条假情报才对。
拉马尔能看到什么，方斯齐顶天了，也只能看到什么。
可方斯齐带回来的东西，显然不止这些。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这个二弟手里，还藏着一条他不知道的线。
一条埋得比拉马尔还要深，连混沌会喂给拉马尔的假情报，都骗不过的线。
飞空艇在云层里穿行，机身微微一震。
叶无情重新闭上眼。
不管混沌会想干什么，也不管叶无疾到底藏着什么。
回了神京城，他都要当面，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