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另一头。
张闻玉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座椅里,红发松松地披在肩上,难得没摆出天级御兽师的架子。
大都府这趟差事,是爷爷张居中点的将,她不来不行。
如今仗打完了,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的心思,从来就不在什么军功上。
她的目标,是穿山王。
那个男人的实力、性子,都对她的胃口。
比起叶无情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冰块男,她更愿意把本钱,下在穿山王身上。
再过些日子,她就要跟着七公主派系,去山海市做官了。
那么大一个新摊子,谁手里有兵、有班底,谁说话才算数。
上任之前,她得替自己,笼络起一帮用得顺手的人。
没时间在这儿浪费了。
“回神京城。”
她睁开眼,朝机组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越快越好。”
……
神京城。
南城,一条烟火气最重的老街上,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
馆子不大,楼下摆着七八张油乎乎的桌子,楼上隔出两个巴掌大的包间,一到饭点,满屋子都是划拳声和油烟味。
往常这个时候,钟离归和拓跋景这种人,是绝不会踏进来半步的。
他们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天才,平日里出入的,都是神京城里数得着的高档酒楼,一顿饭的花销,够这馆子的老板忙上一整个月。
可今天,两个人却挤在楼上最里头的小包间里,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跟满街跑的年轻伙计,没什么两样。
任务在身。
他们要查的,是一个叫“向阳者互助会”的民间组织。
这互助会在底层御兽师里头,名声传得邪乎。
说是入会的人,跟着会长做几票情报买卖,挣钱比在协会里熬资历快得多,会长还承诺,有办法帮人提升异能。
暗查司盯了有些日子了,总觉得这东西不对劲,偏偏查不到根子上。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神京城里人手紧张得厉害。
大皇子带着王声亮先生去了大都府,金吾卫的主力一头扎在不周山探路,暗查司的熟手,又被御史台那摊子弹劾的事抽走了大半。
实在抽不出人,上面只好把他们这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大家族纨绔,也拉来凑数。
要查藏在市井里的组织,就得先融进市井。
于是,两位堂堂的年轻天才,只能换上便宜衣裳,蹲在这种便宜馆子里,一人面前,一碗寡淡的面汤。
……
桌上的面,早就坨了。
钟离归一筷子都没动,两手抱着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我就想不明白。”
他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带着火气。
“蓝爷爷没了,大都府让混沌会占了!我爹,我姐,带着三万钟离军出城,被人打得大败,流亡到基辅罗斯,寄人篱下!”
“陛下倒好。”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不让我去基辅罗斯帮他们,把我按在神京城,查什么互助会!一个上百号泥腿子凑起来的破会,也配用我?”
拓跋景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接话。
钟离归越说越激动。
“我是钟离家的次子!我爹在北边替朝廷卖命,我这个当儿子的,却在这儿喝面汤!”
“你说,这叫什么事!”
包间里静了几秒。
拓跋景才慢慢开口。
“钟离归,你先别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陛下把你留在神京城,不是不用你,是护着你。”
“护着我?”钟离归冷笑。
“你想。”拓跋景看着他,“这一仗,要是败了呢?”
钟离归一愣。
“大都府要是收不回来,灼焯伯伯和不哭姐姐,就真要被堵在基辅罗斯,一辈子回不了家了。”拓跋景一字一句,“那个时候,你要是也过去了,钟离家怎么办?”
“满门都押上去,一个退路都不留?”
“把你留在神京城,是给钟离家,留一条根。”
这话,已经说得很掏心了。
可钟离归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
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懂什么!”
“拓跋景,你没爹没姐在北边流亡,你根本体会不到我的心情!”
啪的一声。
拓跋景手里的筷子,断了。
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聒噪得没边的脸,此刻沉得吓人。
“钟离归。”
他一字一顿。
“你这话,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
钟离归被他看得一愣。
“我体会不到?”拓跋景站了起来,隔着一张油乎乎的桌子盯着他,眼睛都红了,“我爹呢?我们拓跋家这一支,上下几十口人,到现在还困在大都府城里!”
“直到今天,城里是个什么光景,我爹是死是活,我连一个字的准信,都没收到!”
他伸手指着钟离归的鼻子,手都在抖。
“你爹,你姐,好歹人在基辅罗斯,你知道他们还活着!我呢?我连将来去哪儿给我爹收尸,都不知道!”
“你跟我说,我体会不到?”
包间里,死一般的静。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更衬得这上头剑拔弩张。
“还有。”拓跋景胸口起伏,强压着火气,“你心里不痛快,冲我撒,我念你是上官,让着你。”
“可你少拿对付石灵海那套,来对付我。”
“我拓跋景,不是石灵海。”
“论实力,我不比你差半分。论心里的煎熬……”他惨然一笑,“你更没资格,在我面前叫屈。”
“你!”钟离归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隔着桌子,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让谁。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砰。
包间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别吵了!别吵了!”
石灵海满头是汗地冲进来,身上那件便宜衣裳的领口都扯开了,哪还有半分石大少爷的纨绔样。
两个人同时回头。
“你干什么去了?”钟离归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让你去打听那个互助会,打听到大马路上去了?”
“互助会的事,回头再说!”
石灵海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那帮人嘴严得很,问了一圈,全是夸他们会长是活菩萨的,半个字有用的都没掏着……可我打听到了别的消息!”
他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把那个消息,狠狠砸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大都府……”
“收复了!”
嗡的一声。
拓跋景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僵在原地,断掉的筷子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桌上。
钟离归脸上的怒气还没收住,人已经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