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城东。
一处高档公寓小区。
叶无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身后的落地窗外，是神京城璀璨的夜景。
叶岩背着手，立在他身侧，一张脸冷得像块石头。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很稳，很快，没有半分停顿，直奔这扇门而来。
叶岩眉头一皱，刚要开口，门铃已经响了。
不是约好的暗号。
他走过去，一把拉开门，手还按在腰间，等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整个人绷了一下。
玄色的风衣，风尘仆仆，眉眼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冷。
大皇子，叶无情。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息沉稳的老人，王声亮。
“大皇子殿下。”
叶岩绷着脸，到底还是躬身行了一礼，侧身让开。
叶无情没看他，目光径直落在沙发上的叶无疾身上。
“都下去。”
他说。
不是商量，是吩咐。
叶岩没动，看向叶无疾。
叶无疾笑了笑，放下茶杯，摆了摆手。
“岩叔，王先生，你们先出去。”
“殿下……”
“我大哥，还能吃了我不成。”叶无疾语气轻松，“去吧，把门带上。”
叶岩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和王声亮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个人。
叶无疾起身，不紧不慢地给来人倒了杯热茶，推到对面的位置。
“大哥，坐。”
“千里迢迢赶回来，连口气都不喘，就直奔我这儿……”
他抬眼，笑意淡淡，“我是不是该说一声，受宠若惊？”
叶无情没坐。
他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二弟，看了足足十几秒，才开口。
“大都府的情报，是你放给我的。”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叶无疾端茶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哦？”
“重兵是幌子，石常庆带着蓝相龙的尸体回了白鹰市，城里只剩一个拉荷泰普。”
叶无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这条情报，来得太巧，也太干净了。我手上所有的渠道，都查不到它的来路。”
“神京城里，有这个本事、又有这个动机，把这么一份天大的‘功劳’，悄悄塞到我手里的人，不多。”
“你算一个。”
客厅里静了静。
叶无疾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坦然迎着自家大哥的目光。
“是。”
“情报，是我递的。”
叶无情的眼神，冷了几分。
“把我当枪使。”
“大哥这话，就冤枉我了。”
叶无疾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
“我若真想拿你当枪，递过去的，就该是‘重兵压境’的假情报，让你带着人去硬碰硬，把命丢在大都府城下。”
“可我递的是什么？是石常庆跑路，是城防空虚，是天赐良机。”
“我把一条能收复大城、能名正言顺接管大都府的功劳，白白送到大哥手上，这也叫拿你当枪使？”
他摊了摊手。
“我就是看大哥这些日子，被埃伯哈德那一桩耗得差不多了，想再给你添点功劳罢了。”
“都是为夏国办事，谁立功不是立？没动坏心思。”
一番话，滴水不漏。
叶无情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坐了下来。
他没有接那杯茶。
“你最好是。”
这四个字，算是把这一茬，揭了过去。
兄弟俩你来我往，又试探了几句。
叶无疾是什么人，叶无情清楚。
一张永远带笑的脸，一口永远滴水不漏的话。
明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暗地里，暗查司、御史台、三教九流，到处是他的眼线。
想从他嘴里掏出真心话，比从混沌会巫祭手里逃命，还难。
试探了半天，一无所获。
叶无情索性不再绕弯子。
“我问你正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
“拉荷泰普，是故意输给我的。”
叶无疾的笑意，淡了一丝。
“哦？”
“他手里有黄金眼球，有黄金吞圆，城里还藏着别的干部。我们五个人围杀他，他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次杀心，北海巨妖连完整的身子，都没探出来。”
“他早就发现了我们，在水榭上，安安稳稳陪着我们，把那场围杀演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这座城，送你们了’。”
叶无情一字一顿。
“混沌会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吞下大都府，如今又眼睛都不眨，把它当诱饵一样吐出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才是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第一件事要弄明白的。
军功、接管、三家制衡，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
明面上的东西再热闹，也是做给人看的。
他想知道的，是棋盘底下，那只真正在下棋的手，要往哪儿落。
叶无疾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杯中的热茶，一点点凉了下去。
“不知道。”
他最终说。
“你觉得，我会信？”叶无情的眼神冷了下来。
“信不信，这都是实话。”
叶无疾摇了摇头。
“混沌会的核心，就那么几个人，大主教、巫祭、干部，彼此之间单线联络。我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嘉德丽雅的脑子里去。”
“他们具体想干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但是……”
他话锋一转，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最近的神京城，有点不太对劲。”
叶无情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大哥在外头打仗，可能没留意。”
叶无疾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点。
“一个民间组织，叫‘向阳者互助会’。”
“明面上，是底层御兽师互相帮衬、做点情报买卖的小玩意儿。可就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几个月，在天子脚底下，滚雪球一样地涨。”
他抬起眼。
“你猜，现在有多少信徒？”
叶无情不语。
“数万。”
叶无疾自己说出了那个数字。
“数万个信徒，遍布神京城的坊市、协会、分部，甚至……宫墙外头。”
客厅里的空气，一点点凝住了。
“大哥，你是带过兵、办过案的人。”叶无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神京城是什么地方？暗查司的眼睛，多到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得被记下几条腿。”
“一个打着‘互助’旗号的民间组织，从无到有，发展到数万人，暗查司，竟一点风声都没察觉。”
“是暗查司的人，都瞎了么？”
他自问自答。
“不是。”
“是有人，在替他们打掩护。”
“能把暗查司的眼睛一只一只蒙住，让这么个东西，在神京城的地底下，悄无声息长出几万人规模的人……”
叶无疾看着自家大哥，缓缓道。
“在这座城里的地位，不会低。”
叶无情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
根本不需要叶无疾把话说透。
混沌会在北边，一退千里，连丢了埃伯哈德、丢了大都府，连巫祭都“演”了一场败仗，大方得反常。
而在夏国的国都、在天下防卫最森严的神京城地底下，一个数万人的组织，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无声息地养肥了。
一退，一进。
一明，一暗。
两件事在他脑子里，骤然拼成了一张图。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一字一句，直奔问题的核心。
“你的意思是……”
“混沌会的主要目标，是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