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死一般的静。
楼下食客的嘈杂声依旧响个不停，越发衬得这上头安静得吓人。
拓跋景还撑得住。
他僵了两秒，缓缓坐回椅子上，胸口却在剧烈地起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灵海，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朵花来。
钟离归就不成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步跨过去，两只手死死搂住石灵海的肩膀，十指几乎要抠进肉里。
“你说什么？！”
“大都府……收复了？！”
“你再说一遍！”
石灵海被他搂得生疼，龇牙咧嘴，却没敢挣开。
“钟离兄，你先松手，你先松手……”
“少废话！”钟离归眼睛通红，“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我爹呢？我姐呢？城里现在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他一连串问了十几个问题，石灵海哪里答得上来。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石灵海苦着脸，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
“这种大事，街上一个字都没传。御兽师协会和朝廷的通告没下来之前，普通市民哪里知晓？我也是托了家里的熟人，从石家的情报渠道里，掏出来这么点消息。”
钟离归的手，这才松了松。
也是。
大都府远在千里之外，当初城破的消息，也是压了好几天才传开的。
如今城收回来了，朝廷自有通盘的考量，什么时候发通告、通告里怎么写，都得等上头的意思。
这毕竟是喜报，通报肯定是要通报的。
但……
怎么报，报谁的功劳，死了多少人，都得由内阁商讨决定。
就比如人变蛊雕的事情，就是一个字都不能提的。
提了……会造成大规模的市民恐慌。
寻常普通人，还得蒙在鼓里一段时间。
也就是石家。
落魄归落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百年世家攒下的那点情报渠道，到底还没断干净。
“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开口的是拓跋景。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可端起茶碗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半碗凉茶，被他端得微微发颤。
石灵海定了定神，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听说，是三公主殿下在中间斡旋，联络了城外的大军，又跟城里的蓝家、拓跋家、钟离家，三家约好了，里应外合，一齐动手。”
“叛国的蓝相虎，已经被杀了。”
“跟着他造反的那些钟离军、神策军的叛徒，也一并诛了。”
“大都府，重新收回来了。这会儿，城里正在清理蛊雕和混沌会的残党。”
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死了多少人，谁家折了谁，谁立了头功，三公主是怎么进的城，他一概不知。
可就是这么几句话，听完，包间里的两个人，齐齐长长吐出一口气。
拓跋景往后一靠，抬手捂住了脸。
他肩膀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三家……里应外合。”
“我爹还能带着拓跋家反出来，就说明……说明他还活着。”
钟离归更是直接，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整扇门哐当一响。
“活着！我就知道！我爹我姐是什么人，他们死不了！”
这些天压在两个人心口的那块石头，到这一刻，才算落了地。
通告没下来，家里具体折了谁，还不知道。
可至少，家族没有破。
人还在，城还在，这就够了。
石灵海站在旁边，陪着笑，心里也替这两位高兴，可笑着笑着，又有点不是滋味。
同样是世家子弟，人家的家族在前线拼命、收复大城，他石家呢？
正被杨家按在地上摩擦，连内阁的席位，都快保不住了。
“不行。”
钟离归忽然直起腰，眼睛亮得吓人，“我得进宫。”
“我现在就去求陛下，让他放我回大都府！”
“这种时候我必须回去，我得见我爹我姐，我得回家！”
他说着就要往外闯。
“站住。”
拓跋景放下手，冷声开口。
两个字，像两盆冷水，兜头浇下。
钟离归脚步一顿，回过头。
“拓跋景，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去不了。”
拓跋景抬起眼，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冷了下来，“就算你现在进宫，跪死在宫门口，陛下也不会放你走。”
“放屁！”
“城都收回来了，凭什么还扣着我！”
“就凭你姓钟离。”
拓跋景一字一句。
包间里静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先把门重新掩严了，才转过身。
“钟离归，你用脑子想一想，陛下为什么一直把你留在神京城。”
“从前城在蓝相龙手里，留你，是当人质。如今城收回来了，你以为，他就肯放你了？”
“我问你，如今的大都府，谁说了算？”
钟离归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蓝家，完了。”
拓跋景替他答。
“蓝相龙死在荒原上，蓝相虎叛了国，又被诛杀，连着折了两根顶梁柱，蓝家伤筋断骨，再也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蓝家了。”
“我们拓跋家这一支呢？”
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从神京城主脉分出去，满打满算，不到一百年。根基浅，人脉薄，这一仗我大伯父还死在了蓝相虎手里，族里精心培养的子弟，折了大半。想在大都府一家独大，我们拓跋家，没那个分量。”
“唯独你们钟离家。”
他看着钟离归。
“灼焯伯伯和不哭姐姐，带着三万残兵硬是杀了回来，两千三百名精锐旧部，是攻城的主力。这一仗打完，三家里头，保存实力最多、声望最盛的，就是你们钟离家。”
“蓝家式微，拓跋家根基不稳，你让陛下怎么放心，再把你这个钟离家的次子放回去？”
“放你回去，谁还遏制得住钟离家？”
“大都府刚从混沌会手里收回来，陛下最怕的是什么？是赶走了一个蓝相龙，又养出来第二个蓝相龙。”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钟离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他不傻，只是急。
这会儿被拓跋景一句句掰开了、揉碎了讲，他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来。
是了。
城是收回来了。
可正因为收回来了，他才更走不了。
从前留他，是防着蓝家。
如今留他，是防着钟离家。
他这位“人质”，在陛下眼里，还得继续当下去。
“再者说。”
拓跋景的语气缓了缓，抬眼看向两人。
“我们三个，这会儿是当差的身子。”
“搜查‘向阳者互助会’的差事，是上面亲口派下来的。这互助会邪门得很，暗查司盯了那么久，都没盯出根来，搞不好，就是混沌会埋在神京城里的奸细。”
“这节骨眼上，我们要是撂挑子走了，那叫什么？那叫违抗军令。”
“你回不了家是小，落个抗旨的罪名，连累灼焯伯伯和不哭姐姐在前线刚立的功劳，是大。”
“拓跋兄说得是。”
石灵海连忙接上，凑得近了些，一脸的恳切。
“钟离兄，忍一时。家里有消息，我石家的渠道一准替你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个告诉你。”
“咱们先把手里这趟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陛下一高兴，什么都好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话说得殷勤，殷勤得近乎讨好。
没办法。
这些天跟这两位凑在一处当差，石灵海心里那点别扭，就没下去过。
论等级，大家都是地级御兽师，谁也不比谁矮一头。
可论实力呢？
拓跋景、钟离归这两位，是板上钉钉要登天级的人，神兽契约着，大家族的资源堆着，前途一眼望不到头。
他石灵海呢？
天级两个字，早就跟他无缘了。
石家如今又是这么个风雨飘摇的光景，杨家的弹劾一本接着一本，内阁那把椅子，眼看着就要让人掀了。
这种时候，他再不跟这些前途无量的同辈把关系处好，将来石家真倒了，他连个投奔的门路都没有。
所以这讨好，一半是性子……
一半，是逼出来的。
钟离归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胸口起伏着，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显然心里那股火，还没压下去。
可他到底，没有再往门口走。
他知道，拓跋景说的是对的。
“……好。”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家，我先不回。”
“但这口气，我不能憋着。”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狠光。
“向阳者互助会，不是查不到么？不查了。”
“今晚，直接抓一个会员出来。”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把这互助会的老底，一字不落地吐出来！”
拓跋景眉头一皱。
“太激进了。”
“打草惊蛇怎么办？那帮人警觉着呢，真惊动了他们背后的人，线索一断，再想接，就难了。”
“那你说怎么办？”
钟离归瞪着他，“就凭我们三个，穿着这身衣裳，天天蹲在这种破馆子里喝面汤？再蹲十天，也蹲不出一个屁来！”
拓跋景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钟离归说的是实话。
暗查司那么多双眼睛，盯了那么久，都没盯出名堂。
靠他们三个这么大海捞针地问，问到猴年马月去？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你那法子，也不是不能用。”
他缓缓开口。
“但人，得挑着抓。抓小的，抓不起眼的，抓完了，还不能让人看出来是我们干的。”
“具体怎么动手，容我再想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碗早就坨成一团的面。
“急，也不在这一会儿。”
“吃了饭再去。”
……
三个人谁也没有想到。
就在他们蹲在南城的小馆子里，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民间组织绞尽脑汁的时候。
同样是在神京城。
另一处地方，已经有人把这桩事，摆到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