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雪？”
秋叶怔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并不熟。
可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她心里头那点说不清来历的慌，反倒落下去了半截。
像是有什么很远、很旧的东西，在记忆最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杨水云已经放下了茶盏。
她空着的右袖垂在身侧，左手在扶手上一点，目光落在钱盼归身上。
“人在哪儿？”
“就在宫门外头，说什么都要见殿下。”钱盼归咽了口唾沫，“守门的金吾卫不敢放，是奴婢自作主张，先来回禀殿下的。”
“是我姨母。”
开口的是叶无浊。
她本来歪在椅子上嗑果子，听到这个名字，人已经坐直了，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头一回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母妃的亲姐姐，秋白雪。”她压低了声音，“这些年，她一直在荒原上，很少回神京城。”
秋白芷的姐姐。
当年，就在老龙市。
杨水云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当机立断。
“请。”
“殿下？”钱盼归一愣。
“宫门那边我去说。”杨水云站起身，“这位夫人，是来替殿下作证的，拦谁，都不能拦她。”
……
秋白雪进来的时候，殿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是个看不出准确年纪的女人。
一身风尘仆仆的猎装，靴子上还沾着荒原的黄泥，斗篷边缘磨出了毛边，脸被荒原的风沙吹得黝黑、粗糙，鬓角竟已有了几缕白霜。
那双眼睛扫过满殿的人，不卑不亢，最后，落在了主位旁边那个少女的脸上。
只一眼。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回来的女人，眼眶，倏地就红了。
“无霜。”
她的声音很哑。
“长这么大了。”
秋叶怔怔地站起来。
她不认得眼前这个人。
老龙市那一年，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什么都不记得。
可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她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轻轻喊出一声。
“……姨母。”
秋白雪上前两步，伸出手，似乎想像长辈那样摸摸她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衣裳上使劲擦了擦，才敢落下去。
“好孩子。”
她一遍一遍地说。
“好孩子，别怕。”
“姨母回来了。姨母回来，就没人能再往你身上泼脏水了。
……
秋白芷是半个时辰后赶到的。
她是从坤宁殿一路小跑着来的，鬓发散乱。
进了殿，看见站在殿中的姐姐，脚步猛地一顿。
姐妹二人隔着满殿的人，对视了很久。
“姐。”
秋白芷的声音，抖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秋白雪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养在深宫里，被岁月和冷遇磨得一身淡漠的妹妹，重重吐出一口气。
“李默传来的消息，我在荒原边上就收到了。”
她一字一句，“无霜的事，也该有个了断了。”
秋白芷闭了闭眼。
她这些天悬着的那颗心，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姐姐是知道全貌的人。
石常峰怎么拿到那部分烛龙血肉，又怎么把血肉埋进两个孩子体内，姐姐全都是亲眼瞧见的。
有她这句话，无霜就有救了。
“只是……”秋白雪目光一转，“这桩事，光我一张嘴，不够。”
“当年在场的人，陛下一个都不会漏。”
她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了第五重诺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殿下，宫里头来人了。”
“陛下口谕。”
那老管家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通传。
“宣七公主叶无霜、第三皇后秋白芷、秋白雪，于玉宁宫候驾。”
“另，宣兵部尚书石泊涯、玄武大将军石长河，即刻入宫觐见。”
殿内众人对视一眼。
来了。
皇帝陛下……果然比谁都谨慎。
……
石家大宅。
石泊涯是在石府正堂接的旨。
这些天他被禁足，朝堂去不得，内阁去不得，一身的火气没处撒，只能天不亮就往遮雨堂的拳场里钻，打一趟拳，出一身汗，回来再对着满牌位的列祖列宗，唉声叹气。
“陛下宣老夫入宫？”
听完口谕，石泊涯先是一愣，随即，一颗心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禁足这些日子，他连宫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
“可知陛下所为何事？”他强压着声音里的抖。
使者是猛虎众的人，口风紧得很，只道。
“听说是为七公主殿下作证的事，与老龙市、与混沌会有关。陛下要当堂对质，互相印证。”
作证。
老龙市。
石泊涯是什么人，在朝堂上滚了上百年，只在心里转了一个弯，就把这趟差事的分量，掂了个清清楚楚。
给七公主作证。
这是人情。
天大的人情。
七公主眼下虽被软禁，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陛下心里头，是把这丫头当回事的。
否则，直接下狱就是了，何必软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茶好饭地供着？
如今他出面替她作了证，把她从这桩祸事里捞出来，这个人情，七公主能不认？
更要紧的是。
这是他禁足以来，头一回名正言顺地，面见陛下。
杨家那些弹劾的奏折，一直让石泊涯寝食难安。
内阁那把椅子，是石家的命根子。
这一回，他得当着陛下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来人！”
使者一走，石泊涯袖子一甩，嗓门瞬间提了起来。
“去，把灵海给我找回来！”
“现在！立刻！马上！”
……
南城。
一条不起眼的小茶馆里。
石灵海正坐在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跟钟离归、拓跋景一道，盯着远处的一条小巷子。
“……确定是这儿？”
他压低了帽子，小声嘀咕。
“错不了。”钟离归喝了一口便宜奶茶，“会员换班都走这道门。再等半个时辰，等落单的出来，按昨晚说的，直接捂嘴拖走。”
拓跋景靠在椅子背上，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三个人已经在这儿蹲了大半天。
这种木凳子，坐的石灵海屁股都有些疼了。
这些天他夹着尾巴做人，在这两位天才跟前陪尽了小心，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桩能立功的差事，他比谁都上心。
只要这趟差办得漂亮，即便他石灵海天赋不行，能把事情办好，就没人会瞧不起他。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巷子口而来。
“灵海少爷！”
来的是石府的老管家，跑得满头是汗，身后还跟着四个家丁。
“老爷有令，请您即刻回府，即刻入宫！”
石灵海懵了。
“入……入宫？”
“我这儿当差呢！什么事这么急？”
“是宫里的口谕，老爷亲自去，还点名要带上您。”老管家不由分说，一挥手，两个家丁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少爷，别问了，再不走，误了时辰，老爷要扒了小的们的皮！”
“哎……哎！我自己走！”
石灵海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人从墙根底下架了出去。
巷子里，钟离归和拓跋景面面相觑。
“……石家这是，要发达了？”钟离归挑了挑眉。
拓跋景望着那一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没接话。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