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府。
石灵海是被按着换了三身衣裳，才被推到石泊涯跟前的。
“站直了。”
石泊涯上下打量着这个孙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石灵海心上。
“知道爷爷为什么带你去吗？”
石灵海茫然摇头。
“七公主。”
石泊涯盯着他的眼睛。
“今天这趟，是去给七公主作证的。证一作完，她就欠咱们石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等会儿见了殿下，话不用多，眼睛放亮些，腰杆挺直些。你是石家的灵字辈，别给我露出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石灵海张了张嘴。
他不傻。
爷爷话里那点意思，他听出来了。
驸马。
这两个字一冒头，他心跳都快了半拍，可紧接着，又虚了。
七公主是什么人？
身边站着的，是穿山王那样的人物。
他石灵海算什么？
一个连天级的边都摸不着的地级御兽师。
“爷爷，我……”
“怕什么。”石泊涯一眼就看穿了他，“天赋差些怎么了？你身后，是石家。”
“今天这宫里，你爹也在。”
提到石长河，石泊涯的底气，莫名又足了三分。
一位是内阁的石阁老，一位是玄武大将军。
爷仨一道站在那玉宁宫里，让七公主好好瞧瞧……
石家，还是有些能量的。
正说着。
门外脚步声响起。
石长河到了。
老人依旧是那副模样。
青衫，老人鞋，腰背略微佝偻，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眯缝着，像是随时都在打盹。
可他往门口一站，满院子的家丁，连大气都不敢出。
玄武大将军。
四位柱国之一，玄甲卫的统帅。
夏国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里头，永远有他一个位置。
“都备好了？”石长河的声音，沉寂如水。
“备好了。”石泊涯哈哈一笑，难得的满面红光，“长河，你可知这一趟，陛下为何点了你我二人？”
石长河那眯缝着的眼睛，睁开了一线。
“老龙市的事，当年我知道的，早就一字不落地禀给过陛下。”他缓缓道，“这一趟，是去作证的。”
“作证，作证。”石泊涯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作证的事情先方一边，机会才是主要的。你我多少年没一块儿在陛下跟前露过面了？杨家那几本破奏折的事，趁着这趟，我得跟陛下好好掰扯掰扯。”
石长河沉默了两秒。
“家主。”
他依旧叫家主。
“陛下宣的是证人。”
“老龙市，混沌会，烛龙血肉，这是掉脑袋的大事。”石长河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这趟进宫，只答该答的，只证该证的。旁的事，最好一个字都别提。”
“你呀。”石泊涯有些扫兴，“一辈子谨小慎微。”
石长河便不再说话了。
他那双眼睛，在石灵海身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又重新眯了回去。
石灵海被这一眼看得，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在这位父亲面前，他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走吧。”石泊涯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别让陛下等着。”
……
宫门外。
石泊涯下了车，抬头望了一眼那道朱红的宫门。
老人整了整衣冠，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一个，是身居柱国之位的石长河。
一个，是石家灵字辈的石灵海。
爷仨三个，一道入宫。
恍惚间，石泊涯竟生出了几分久违的错觉。
仿佛石家，还是当年那个门生故吏遍朝野，跺一跺脚神京城都要颤三颤的石家。
他挺了挺腰，迈着大步，跨进了宫门。
他没有看见。
身后的石长河，望着他的背影，极轻地，摇了摇头。
也没有人告诉他。
玉宁宫里等着的，从来不只是一场作证。
而石家这扇门，到底还能不能靠这一趟重新立起来。
从来，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
玉宁宫。
今日这座软禁着公主的寝殿，守卫比平日里又森严了三分。
明面上还是金吾卫，暗地里，猛虎众、玄甲卫的气息，一道压着一道。
殿内，宫人被撤得干干净净。
能留在殿内的，没一个外人。
御兽历四百九十八年那桩旧案，但凡还活着又开得了口的当事人……
今日，都到齐了。
叶建明坐在上首。
他没穿朝服，只一身常服，身形修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
云兮温顺地立在他身侧，一如既往，像一汪静水。
叶无浊本没资格留下，却赖在秋叶身边，冲父皇眨了眨眼。
叶建明瞪了她一眼，到底没赶人。
四姑姑叶昭，缠绵病榻，来不了了。
可她十七年前那份口供，连同暗查司这些年攒下的卷宗，此刻整整齐齐，摞在叶建明手边。
另一个当年赶到过现场的人。
淮北王蓝相龙，已经死在了荒原上。
死人，是不会再开口了。
“都知道朕为什么叫你们来。”
叶建明缓缓开口，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老龙市，烛龙血肉，七公主。”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不高，殿内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事关乎混沌会，夏国对烛龙血肉，零容忍。今日在座的，谁要是有一个字的虚言……”
他没把话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半截，比说完了还重。
“秋白雪。”
“臣在。”
“你先说。”
“当年，你在老龙市，都看见了什么。”
秋白雪上前一步，没有跪，只微微躬身。
“回陛下。御兽历四百九十八年，臣本来是要去山海市出差的。”
“是陛下一道调令，让臣改道，去了老龙市。”
叶建明颔首。
这些他都知道，确实是他当年下的令。
“臣到的时候，城里已经混进了混沌会的人。”秋白雪的声音很稳，“臣在城里，见到了石常峰。”
“那部分烛龙躯体，是城破之前，就在老龙市地底下的。”
“石常峰，是先一步找到它的人，”
“自始至终，那部分血肉，没有经过混沌会任何人的手，石常庆是后面才跟混沌会的人一起到场的。”
“混沌会入侵老龙市，为的就是那部分烛龙血肉，可那时候，东西，早就不在原处了。”
叶建明的手指，停了。
“接着说。”
“后来的事，陛下大概已经从皇后娘娘那儿听过了。”
秋白雪侧头，看了一眼秋叶。
“石常峰把一部分烛龙血肉，融入到了无霜体内。”
“应龙血脉被压下去，女婴身上的鳞片、龙角、尾巴，一点点退了个干净。”
“这孩子，活了。”
“一部分？剩下的大部分血肉呢？”叶建明问。
“石常峰，融进了他自己儿子的体内。”秋白雪道。
石泊涯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心脏也跟着加快了几分。
即便是向来冷静的石长河，内心也是一跳。
那个废物……
体内竟然藏着烛龙血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建明盯着她，“朕要听实话。”
“为了替他儿子逆天改命。”秋白雪没有半分犹豫，“那孩子觉醒了一个废物异能，凭借自己的力量，连初级御兽师都做不了。石常峰一直在找烛龙血肉，主要就是为了他儿子，救七殿下还是其次的。”
“他跟混沌会，没有半点干系。”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撒谎。”
叶建明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石长河、石泊涯、蓝相龙赶到的时候，是你亲口说的，烛龙血肉，已经被混沌会带走了。”
秋白雪沉默了片刻。
“那句话，是假的。”
她迎着这位九五之尊的目光，一字一句。
“若不那么说，陛下会怎么查？顺着血肉往下查，查到女婴，查到石常峰的儿子。”
“一个刚出生的、融了烛龙血肉的公主，一个融了大部分烛龙血肉的石家弃婴。陛下，民女斗胆问一句，那一年，您会留着他们吗？还是说……”
“会把他们体内的烛龙血肉取出来，为皇室所用？”
殿内，死一般的静。
叶建明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上来。
十七年前的他，能不能抵抗住烛龙血肉的诱惑？
叶建明沉默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向另一侧。
“石长河。”
“老臣在。”
“秋白雪……撒谎了吗？”
石长河缓缓睁开眼。
他的声音，永远是那副沉寂如水的调子，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军务。
“秋大人说出来的这话，都是真话，并没有撒谎。”
叶建明点了点头。
石长河跟神兽谛听签订了契约，能够辨别荒原。
“石泊涯。”
“老臣在！”
“秋白雪说的这些话，跟你在现场见到的，有出入吗？”
石泊涯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张老脸仿佛又沧桑了几分。
老龙市的旧事，他本是不想再去回想的。
想当年，他石家一门双骄！
即便是拓跋家，也要避石家锋芒！
可最终……
一死一叛。
石常庆偷了夏国保存多年的烛龙之翼，叛出夏国，就已经让他伤透了心。
这一次……
那个逆子！竟然伙同混沌会，杀了他亲哥哥！
他只恨，当时没能亲手杀了这个逆子！
石泊涯用沙哑的嗓音回道：
“回陛下的话，大致就是这样的，秋大人说的这些，跟我们抵达老龙市时，所看到的情况，对得上。”
殿内，静了很久。
叶建明才开了口。
“七公主叶无霜。”
秋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体内的烛龙血肉，源自老龙市，出自石常峰之手，为救命而融，与混沌会，与石常庆，并无瓜葛。”
叶建明一字一句，把这桩压了她许久的祸事，定了性。
“这一条，朕，准了。”
秋叶怔怔地坐在那儿，眼眶，倏地就红了。
“谢……谢父皇。”
“别哭啦。”叶建明看着秋叶，脸上的宠溺之色愈加浓厚，“都是一地镇守使了，得担起责任来了，怎么能哭哭啼啼的，以后……你肩上的担子还重着呢。”
这话虽然有些严厉。
但……
聪明人都听得出来。
七公主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地位……
拔高了数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