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一辆通体漆黑的超豪华商务车，静静候着。
这车是石家花了大价钱定制的，车身加固，车窗封得严严实实，隔音是一等一的好。
车门一关，后座说的话，便一个字都漏不出去。
石泊涯、石长河、石灵海爷仨三个，先后上了车。
前排司机与后座之间那道隔断，缓缓升了起来。
车厢里，只剩下石家自己人。
石泊涯还沉浸在今日这一趟的“不亏”里，靠在座椅上，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显然还在盘算，回头该怎么让钱盼归在玉宁宫里，替灵海多美言几句。
石长河却睁开了眼。
那双在宫里始终眯成一条缝、像随时都在打盹的眼睛，此刻睁得全开，浑浊尽去，沉静如水。
“大哥。”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殿上那句话，你怎么看？”
石泊涯眼都没睁：“哪句？”
“秋白雪说，石常峰把烛龙最重要的那部分躯体，融进了他自己儿子体内。”石长河一字一句，“融进了石灵云体内。”
车厢里静了一瞬。
提到那个名字，石泊涯脸上的惬意淡了几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还能怎么看。”
“暴殄天物。”
他睁开眼，一张老脸上满是痛惜。
“那可是烛龙的血肉！天底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石常峰那个逆子……唉，死都死了，还把这么金贵的东西，填进了那个废物身子里！”
“一个觉醒了废物异能、连初级御兽师都当不上的东西，他也配？”
石泊涯越说越上火，压着嗓子，眼底却泛起一丝贪婪的光。
“长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这一路上我就在琢磨……那血肉，既然能融进去，能不能，再取出来？”
角落里，石灵海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石长河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这位大哥脸上，没接话。
石泊涯却越想，越觉得是条路。
“灵月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天赋也好。那东西放在石灵云那个废物身上，纯属糟践。若是能取出来，给灵月，或是给族里真正有出息的孩子……”
“大哥。”
石长河第二次开口，把他的话截断了。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句话，差点给石家，招来灭门之祸。”
石泊涯一愣。
“你这话，什么意思？”
石长河没急着答。
他靠回椅背，望着车顶，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问你。古往今来，融了烛龙血肉的人，有一个，是简单的么？”
“七公主融了，从一个将死的女婴，变成了双异能的山海市镇守使。混沌会那些巫祭、干部融了，一个个成了气候。”
“凭什么，到了石灵云这儿，就还是个废物？”
石泊涯张了张嘴：“他、他那异能，是天生的废……”
“一岁那年，我看过他。”石长河的声音很平，“谛听看过，我自己这双眼睛，也看过，是个庸才，错不了。”
“可那是一岁。”
“是融烛龙血肉之前。”
石泊涯的呼吸，莫名滞了一下。
石长河终于转过头，直视着自己这位大哥。
“我再问你。老龙市城破，满城的人，神京城赶去的高手，活着出来的，有几个？”
“女婴，是七公主。男孩，只活下来石灵云一个。”
“混沌会为那部分烛龙血肉，破了一座城。那些头都打烂了，为得就是石灵云体内那部分对混沌会来说……极为重要的烛龙血肉。”
石泊涯没吭声，喉结却动了动。
“白鲸飞空艇上，七公主身边那个‘石灵云’，大哥可还记得？”
“这些天我把这桩旧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谛听早就告诉过我，那东西身上，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别的不敢说，但那时候的石灵云绝不是真的石灵云，可他为何要在那时候弄出来一个假人糊弄我呢？”
“现在……我仿佛有些眉目了，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同样来自山海市，同样年仅18岁……还毫无征兆的就突然崛起到了，让整个神京城都能为其抖三抖的大人物……”
石泊涯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一个名字，已经冲到了嘴边，他却不敢说。
石长河替他，说了。
“穿山王”
车厢里，死一般的静。
“七公主，是石常峰拼了命，从老龙市里救出来的女婴。石灵云，是石常峰的亲儿子。两个孩子，从城破那一天起，就一起去了山海市。”石长河缓缓道，“如今七公主身边，最亲近、最离不开的那个人，是谁？”
“还是穿山王。”
“大哥……这会不会……太巧了点？”
石泊涯的手，开始发抖。
他不蠢。
能在朝堂上滚上一百年的人，没有一个是蠢人。他只是被“废物”那两个字，被几十年的成见，蒙住了眼。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石长河一根手指，轻轻一捅，就破了。
“不、不对……”石泊涯的声音都有些发干，“穿山王那般人物，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那个废物……”
“在老龙市之前，他确实是个废物。”石长河道，“是烛龙血肉，是石常峰拿命换来的那部分躯体，替他，逆天改了命。”
“秋白雪今日在殿上说得很明白，石常峰找烛龙血肉，头一件，为的就是他这个儿子。救七公主，还在其次。”
石长河盯着石泊涯，一字一顿，声音中竟然少有的带着几分激动。
“大哥，你我都被蒙了眼呀！”
车厢里静了很久。
石泊涯靠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苍老的脸上，惊、疑、悔、喜，走马灯似的换。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抓住石长河的胳膊。
“若、若真是他……”老人的声音都在抖，“穿山王，是我石家的种？是常峰的儿子？是灵月的亲哥哥？”
“八九不离十。”石长河没有把话说满，“实证，还得再找。可天底下，没那么多凑巧的事。”
“那陛下今日……”
石泊涯浑身一震，像是突然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终于想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把他们兄弟俩，一并叫进玉宁宫。
作证？
有石长河和谛听在，何须他石泊涯，多这一张嘴。
那位陛下，是特意把这话，说给石家听的！
是把一根绳子，亲手递到了石家面前！
“看出来了？”石长河淡淡道。
“看、看出来了……”石泊涯额头见汗，“陛下这是……这是要让石家，把人，认回去。”
石泊涯怔怔坐着，半晌，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糊涂……我真是糊涂……”
今日在玉宁宫，他百般钻营，赔尽老脸，推灵海出来献丑，争的不过是一个驸马的虚名，内阁的一把椅子。
原来那泼天的造化，从头到尾，就摆在他眼前。
他却差一点，张嘴就要把人家体内的烛龙血肉，给挖出来。
“那血肉，不能挖。”石长河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那是穿山王，是正面把蓝相龙打得跪地不起的穿山王。大哥，你方才那句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去，石家跟穿山王……就彻底绝缘啦！”
石泊涯后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中衣。
“还有一桩。”
石长河的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你不是一直盼着，让灵月跟穿山王结亲，盼着他俩生个天赋好的娃，给石家续这口气么？”
石泊涯茫然抬头。
石长河揉了揉眉心，头一回，在自己这位大哥面前，露出几分哭笑不得。
“灵月，是石常峰的亲闺女，跟石灵云，一母同胞。”
“穿山王要真是石灵云……”
“你这是想，把亲哥哥，配给亲妹妹。”
石泊涯：“……”
老人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
当初在白鲸飞空艇上，他石长河还亲口点拨过灵月，让她把握住穿山王。
回来的路上，被拓跋雁那丫头旁敲侧击地笑了一路，他还当人家是眼红。
如今才知道，人家笑的是什么。
“这门亲，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提。”石长河沉声道。
“长河。”石泊涯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那点一家之主的沉稳，早已荡然无存，“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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