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宁宫。
天刚蒙蒙亮,栾玉华是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她披着衣裳推开窗,正看见一队金吾卫悄没声地撤岗。
甲片外头都裹了布,马蹄子也包了棉,一行人脚步压得极轻,像是生怕惊着殿里的人。
墙头上那些日夜都在的气息,一道接着一道,散了。
明哨,暗哨,屋脊后头伏着的猛虎众,回廊拐角处那些垂着手、耳朵却竖得比谁都高的内侍……
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干净净。
朱红的宫门洞开着,守门的老兵甚至搬了把椅子,坐在太阳地里打盹。
栾玉华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扭头就往殿里跑。
“殿下!人没了!”
“看着咱们的人,全没了!”
……
殿里一下就热闹了。
方亦暖抱着软垫,光着脚跑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看了半天,也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玉宁宫再好,也不过是座镶着金的笼子。
如今笼门,到底是开了。
蓝叶青立在廊下,清冷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宫道,按在腰间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杨水云却不急。
她空着的右袖垂在身侧,左手端着茶,立在窗边,把外头那队金吾卫撤走的方向,看了个从头到尾。
“不是换岗。”
她淡淡道,“是撤防。”
“暗查司的人也走了。”蓝叶青道。
“那就对了。”杨水云吹了吹茶沫,“案子结了,殿下清白了,这院子,也就没必要再围着了。”
埃德薇丝赤着脚凑到窗边,银发散乱,灰眸子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她没看那些撤走的兵,只仰头问了一句每天都要问一遍的话。
“云哥哥,今天回来吗?”
没人答得上来。
唯独叶无浊精神头最足。
六公主本就是赖在玉宁宫住的,听见动静,三两下穿戴整齐,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往外瞅,瞅了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不对。”
“往常这时候,我宫里的人早该来催我回去了,今天怎么一个都没来?”
像是专门回答她这句话。
宫道尽头,一行内侍簇拥着一道明黄,快步而来。
为首的老太监手捧圣旨,脸上的笑,堆得一层又一层。
“七公主殿下接旨!!!”
……
旨意不长。
前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品行端方”“深慰朕心”,姑娘们听着也就听着了。
直到那老太监尖着嗓子,念出三个字。
“潜龙使。”
杨水云端着茶的手,轻轻一顿。
秋叶自己反倒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跪着。
“……册封七公主叶无霜,为潜龙使,赐令牌,准其过问神京城诸司事务。”
谢了恩,接了旨,秋叶捧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还有些回不过神。
“六姐,潜龙使……是什么?”
叶无浊脸上的果子,都忘了啃。
她盯着那块令牌,盯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凭什么呀!”
“本宫都没有!”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知道深浅的人,神色齐齐一动。
杨水云放下茶盏,声音放缓了。
“殿下,这个头衔……分量不轻。”
“咱们夏国的规矩,皇子公主出来当差,都是超品,不论文官武将,见了都得矮一头。可只有在神京城里头任职的,才会再加封一个潜龙使的头衔。”
“外放的镇守使,戍的是一方城池,手再长,也伸不回神京城。按例,是不授潜龙使的。”
她顿了顿。
“殿下如今是山海市镇守使,这是外职。按正常流程,这块令牌,怎么都落不到殿下手里。”
“可父皇,还是给了。”秋叶接了一句,眼睛越来越亮。
“眼下神京城里,顶着这个头衔的,一共才几个人?”杨水云自问自答,“大皇子叶无情,二皇子叶无疾,三公主叶无萱。”
“三位,可都是最有希望……”
她没把话说完。
殿里却没人不懂那半截意思。
那三位,全是摆在明面上的、有资格争一争那个位子的人。
如今,七公主叶无霜,成了第四个。
“这官儿,听着没什么实权啊。”栾玉华皱着眉,把旨意里的话又咂摸了一遍,“‘过问诸司事务’……过问,是能管,还是不能管?”
“不能管。”
杨水云摇头。
“只能过问,不能参与决策。六部的事,殿下说了不算;暗查司的案子,殿下也拍不了板。说到底,这是个‘问’的差使,不是‘办’的差使。”
“那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
杨水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玉华,你换个角度想。神京城大小上百个衙门,从前咱们想去查个案、调个卷宗,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人家一句‘此处不接待外客’,就能把咱们打发了。”
“可殿下如今是潜龙使。”
“殿下上门,那不叫串门,叫‘过问’。”
“门,得开;档案,得搬;话,得答。答不上来,或者敢瞒着不答……那就是藐视皇室,是抗旨。”
“再加一条,潜龙使的折子,能直递御案,随时能见陛下奏事。”
“不能决策,确实不假。可‘过问’这两个字,落到真正会办事的人手里……”
她一字一句。
“能把神京城所有衙门的底,都翻出来晒一遍太阳。”
栾玉华倒吸一口凉气。
蓝叶青清冷的眸子里,也终于有了些光亮。
她们这些天被软禁在玉宁宫里,最憋屈的是什么?
不是怕,是有劲使不出。
向阳者互助会那桩案子,明明已经摸到了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分身、一个初级御兽师在外头跑,满殿的人困在笼子里干着急。
如今笼子开了,手里还多了这么一把钥匙。
这也是叶建明的意思。
自从秋白雪把老龙市的旧案一桩桩说完,这位皇帝陛下才算真正弄明白……
他这个小女儿的身子里,流着两种血脉。
烛龙,应龙。
随便一样,都是连七大家族都要为之变色的东西,两样偏偏凑在了一个人身上。
把潜龙使破例赐给一个外放的镇守使,就是叶建明递出来的信号。
现在的皇室,已经有四人拥有帝王之资了!
皇室……欣欣向荣!
叶无浊凑到那块令牌跟前,左看右看,酸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父皇最疼我了,结果潜龙使都没我的份……”
她嘟嘟囔囔了半天,忽然又自己想开了,一拍大腿。
“不过老七,你拿着比我拿着强。”
“我拿着,顶多拿去吓唬御膳房,给我多上两道菜。你拿着……”
她眼珠子一转,朝互助会卷宗的方向努了努嘴。
“应该能在神京城做不少事情,至少……应该没人再敢轻视你了。”
秋叶攥紧了令牌。
她年纪不大,可最近在神京城,也经历了很多事情,早就不是那个被人一跪就慌的公主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传信给灵云的分身。”
“出宫。”
……
坤宁殿的人,是半路赶过来的。
秋白芷一路走得急,鬓边的碎发都乱了,李默跟在后头,连劝都不敢劝。
秋白雪也在。
秋叶原以为,母亲少不得要絮叨她几句。
可秋白芷走到她跟前,一句话都没说,只伸手,替她把领口理了理。
“查案归查案。”
第三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指尖却有一丝极轻的抖。
“不许逞强。”
“你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明里暗里,都是。”
秋叶鼻子一酸,乖乖点头。
“母……母亲放心。”
秋白雪却没那么多愁绪。
她上下打量着外甥女,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什么互助会,我听你母妃说了。”
“我也知道一些,也不用太过在意,这种组织,来得快,去得也快。”
“姨……姨母。”秋叶有着生疏的喊着,“您还要回荒原吗?”
秋白雪愣了一下,面色沉了下去。
“先不去了。”
“神京城这边,事儿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