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
李向善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盖子，慢悠悠地拨着茶沫。
反倒是杨顶天，在回答完她所有的问题之后，斟酌了片刻，主动开了口。
“殿下。”
老人微微前倾身子，“神京城这边，老臣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老臣只问一句……”
杨顶天面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混沌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种时候，可万万不能出半点岔子。”
李向善抬眼看了他一下，忽然笑了。
“杨大人这是信不过我们？”
“老臣不敢。”杨顶天低头，“只是兹事体大，满门老小的性命，都系在这一回上，由不得老臣不谨慎。”
“放心。”
李向善把茶盏搁回案上，语气淡淡的。
“混沌会做事，向来谨慎。他们也很害怕失败，比我们还要害怕，毕竟……留给混沌会的时间，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的多。”
“出不了差池。”
她顿了顿，那双黑眸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你只管守住你自己这一摊。”
“三天之后，不管神京城翻出多大的浪，京城衙门，都得给我装聋作哑。该挡的文书挡回去，该压的案子压下来。”
“我只要你保证一件事，你这边，不能出问题。”
“老臣明白。”
杨顶天重重点头，“替死鬼杨志，随时可以抛出去。人证物证，都给暗查司备齐了。”
杨顶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比如，真的有必要那么信任混沌会吗？
这样的组织，跟李家的大业比起来，也只是一块垫脚石罢了。
等到李家夺了这天下，还是会清理这些人的。
真的有必要跟他们走得那么近吗？
但杨顶天一直在观察李向善的面色，看得出来，殿下非常信任混沌会。
想了又想。
他终归没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给李向善听。
……
“对了。”
李向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转。
“你们杨家那位旁系子弟，来自山海市那位，好像是叫杨啸龙吧？试探得如何了，有问题吗？”
杨顶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摸出一部加密的手机，双手捧着，放到了长案上。
“回殿下，试过了。”
“老臣依着大主教的意思，让银锐走科尔霍宁家那条暗线，主动联络了他。嫡子的名分，银字辈的族谱，下任家主的继承权……能抛出去的饵，老臣一样没留。”
“他呢？”
“没答应，也没拒绝。”杨顶天道，“只说混沌会近来戒备森严，等这阵风声过去，我再试着跟他联系一下。”
李向善眯了眯眼。
“老臣又让艾玛从旁侧敲了许久，查了他到白鹰市之后，所有的往来。”
杨顶天一字一句。
“结果，很干净。”
“在老臣的人找上他之前，他没有跟夏国的任何一方势力通过消息，没有见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更没有递出过一份情报。”
“他一门心思，都扑在那个银发丫头身上。”
……
原来。
杨顶天这一次联络杨啸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试探。
试探这个混沌会的新任干部，到底跟夏国有没有联系，有没有暗地里，给夏国传递情报。
大主教嘉德丽雅，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信任过这个夏国来的年轻人。
拉马这个先例，嘉德丽雅内心的那丝疑虑，就很难再消除了。
她怀疑，除去那个已经被盯死、只能接到假情报的拉马尔之外，混沌会的内部，还藏着吃里爬外的东西。
埃伯哈德一行人前往山海市的路线，夏国人事前知道得太准了。
准得，就像是有人把出发的时辰，以及走哪条路，亲手送到了叶无情的手上。
若是这件事情还能勉强解释的过去。
那么混沌会隐藏在神京城的那些间谍的具体情报，就不是拉马尔能轻易查得到的了。
虽说拉马尔也有权限查探这些事情，但这些事情并不归他管。
他主动去查这些事情的概率非常小。
因为极有可能会暴露他间谍的身份。
所以嘉德利亚才会怀疑，混沌会内部，还有拉马尔那样的人。
……
但即便如此。
接下来这场行动，混沌会也不打算让任何不被信任的人参与。
杨啸龙不行。
新归附的圣骑士团成员，不行。
就连白鹰市政府里，那些融合了烛龙血肉的高官，也不行。
这一次，随李向善在神京城动手的巫祭，只有两位。
一位，是她自己。
另一位的名字，若是报出去，足以惊动整个夏国——
埃伯哈德。
没错。
埃伯哈德，并没有死。
确切地说，死在夏国荒原那片金色火焰里的，只是他的肉身。
他的生命本源，一直都在。
……
白鹰市。
大教堂。
白日里那场十万人的祈祷刚刚散去，教堂的钟声，还在城市上空悠悠回荡。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大教堂的正下方，还藏着一间宽广的地下室。
地下室被装修成了教堂的模样。
穹顶、排椅、祭坛，一应俱全，只是所有的陈设，都比上头那座教堂小了一号，也暗了许多。
周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盏用异兽材料做成的照明灯具，幽幽地亮着，光线昏暗，照得满室的影子都在轻轻摇晃。
祭坛的正上方，供奉着一尊神像。
神像长着四只翅膀，六条腿，身体混混沌沌，是一团怎么也辨不出真实形状的东西。
这，就是四大凶兽之一——混沌。
也是混沌会所有成员口口声声信奉的真神，混沌尊上。
……
教堂一般的地下室内，有五个人。
四个活人，一个死人。
四个活人分别是——
大主教，嘉德丽雅·格洛斯特。
混沌会巫祭，石常庆。
红衣主教，罗斯。
以及，埃伯哈德之女，埃德温娜。
死人，则是蓝相龙。
这位曾经的夏国淮北王，此刻正躺在一张嘉德丽雅早就准备好了的石床上。
石床通体由整块花岗岩凿成，尸体旁边，还并排摆着另一张空着的石床。
说来也怪。
蓝相龙死在荒原上，已有不少时日，尸身却没有半分腐烂的迹象，面容栩栩如生，只是脸色白得发青，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蓝相龙死后，如祝融、葬魂花这类强大的异兽，就被空间裂隙重新吸回了大荒。
而这位淮北王的生命本源，也随着他的死亡而逐渐消散。
他的躯壳，则是早已被罗斯用赤色烟雾侵染过了。
现在的蓝相龙，已经变成了跟埃德温娜差不多的存在。
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正是埃伯哈德所需要的——合适的躯壳。
算是嘉德丽雅给他的一点小小帮助吧。
还能一举两得。
既杀了蓝相龙，还能废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