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常庆倚在排椅边上。
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半张僵尸一般惨白的脸。
蓝相龙这具尸身，正是他亲手从夏国带回白鹰市的。
罗斯立在祭坛旁，红色的教士长袍罩到脚踝，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年轻得过分的下巴。
埃德温娜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银发垂落，一身黑白两色的英式洛丽塔，裙摆一动不动。
她美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一双眼睛却空空洞洞，别人喊她的名字，要等上许久，她才会慢慢转过脸来。
……
白日里领了十万人祈祷，又处置完大都府前线的军务，忙了一阵子后，嘉德丽雅也终于有了时间，来处理埃伯哈德的事情了。
她挥退了地下室门口所有的教士，反手合上了沉重的石门。
“开始吧。”
她淡淡开口。
像是接到了某条早已设定好的指令。
角落里的埃德温娜，宛如一台正在执行程序的机器人一般，自己走到蓝相龙旁边那张空着的石床边，躺了上去。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双眼望着昏暗的穹顶，一眨不眨。
……
嘉德丽雅举起了手臂。
白皙的手腕，从教士长袍里露了出来。
她把手，对准了一旁身穿红袍的罗斯。
大股赤色烟雾，从嘉德丽雅的手臂上扩散开去，如同活物一般翻涌着，逐渐笼罩住了罗斯。
“唔……”
烟雾里，传出罗斯一声闷哼。
罗斯的身体，也开始扭曲、蠕动。
先是脊背高高拱起，骨骼开始噼啪作响……
紧接着，整个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蜷缩、膨胀，硬生生撑开了红色的教士长袍，变成了一团白皙的肉球。
肉球不断地变形、膨胀。
四只赤色羽翼，从肉球上方撑开……
刚开始的时候，翼上没有羽毛，只有一层流动的、火焰一般的赤光，赤光逐渐化为赤烟，赤焰逐渐化为一片片赤红色的羽毛。
六条如大象一般粗壮、同样白皙的腿，从肉球下方次第探出，稳稳踩在地下室的地面上，坚硬的花岗岩，被踩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
而它的身躯，始终是一团白皙的肉球，混混沌沌，辨不清哪是头，哪是尾，更找不到半分五官。
上一次在大都府，罗斯化的，是穷奇的形。
而这一次。
罗斯，变成了四大凶兽，混沌，的模样。
……
只见混沌的头顶，赤色烟雾缓缓汇聚。
一个圆环，逐渐浮现了出来。
那圆环由纯粹的赤色烟雾凝聚而成，悬在它的头顶，宛如天使头顶的圆环一般。
圆环一成，便冒出了大量的赤色烟雾，如同赤色的潮水，把埃德温娜和蓝相龙的躯体，连人带床，全都包裹了起来。
烟雾翻涌之中，隐约可以看到。
埃德温娜的肚皮，开始不断地鼓动、变大。
一下。
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活物，在她的肚子里翻身、生长。
她的小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薄薄的裙料被撑得紧绷，转眼之间，便鼓得如同怀胎十月一般。
石床上的少女，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脸上也没有半点表情。
仿佛那个被撑到极限、随时都会裂开的肚子，根本就不是她的。
嘉德丽雅找准了时机。
她拿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没有半分犹豫。
她俯下身，划开了埃德温娜的肚皮。
没有血流出来。
一团活着的、正在缓缓蠕动的肉球，出现在了埃德温娜的肚腹之中。
那肉球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白皙，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一缩，一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就是埃伯哈德寄存于女儿体内的——生命本源。
……
刚一暴露出来，那肉球便像是嗅到了什么。
它自己缓缓蠕动着，从埃德温娜被划开的肚腹中爬出，一点一点，朝着蓝相龙的尸体蠕动而去。
嘉德丽雅顺势上前。
匕首落下。
蓝相龙尸体的肚皮，也被她一刀划开。
肉球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猛地一蹿，钻进了蓝相龙的肚腹之中，转眼便没入那具苍老的躯壳深处。
赤色烟雾，立刻合拢了上去。
在红色烟雾的包裹当中，埃德温娜被划开的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缩；蓝相龙尸体上那道刀口，也一寸一寸地重新长合。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
埃德温娜和蓝相龙的肚皮，再次合了起来，自动愈合，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仿佛方才那两刀，从来就没有落下过。
……
石常庆直起了身子。
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蓝相龙的尸体上。
“夏国的王爷，给我们的巫祭当身子。”
他扯了扯嘴角，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怪笑。
“这买卖，不亏。”
说话间，他那张苍白的僵尸脸上，忽然又浮现出了一丝厌恶之色，揶揄道：
“不过埃伯哈德这家伙，是真他妈恶心。”
嘉德丽雅没有理他。
她盯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赤色烟雾缓缓回涌，顺着罗斯的四肢百骸，重新钻回了他的体内。
那尊六足四翼的混沌之形，一点点坍缩、褪去，重新化作了那个裹在红袍里的年轻主教。
罗斯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兜帽下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地下室里，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
石床上，那具死了多日的苍老躯壳，毫无征兆地……
活动了起来。
胸口，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嘉德丽雅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
“欢迎回来，埃伯哈德。”
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情人的耳语。
“不着急，慢慢醒。”
“三天之后的神京城，我还给你，留着一个位置呢。”
……
角落里。
埃德温娜依旧躺在石床上，银发铺了一枕。
寄存了许久的东西被取走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却比先前更空了。
空得，像一具真正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这一次，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意。
虽然身体还活着，但眸中已经失去了那一丝活人的神采。
这具躯壳当中，已经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灵魂存在了。
……
在众人的目光当中。
蓝相龙从石床上缓缓坐了起来。
那张严肃、刻板的老脸，此刻确实换了一副面色。
他嘴角微扬，带着绅士的淡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