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远了。
齐哥缩着脖子往城里钻,那姓贺的官员,则背着手,慢悠悠地晃上了另一条道。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片刻工夫,就散得干干净净。
石壳里头,三个人谁都没急着动。
又足足等了一炷香,拓跋景才并起两根手指,在壁上轻轻一引。
【聚石】无声散开,那层与土墙浑然一体的石壳,像融化的蜡,重新渗回了墙里,连一道缝都没留下。
三个人从墙根钻出来,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清楚了?”拓跋景压着嗓子。
“看清楚了。”石灵海咽了口唾沫,“那人姓贺,是京城衙门的官,分管南城这一片的坊市巡查、稽核集会。”
“民间结社能不能报备,集会让不让开,坊市来了生面孔要不要往上报……全归他这一支笔管。”
钟离归听得直皱眉。
“难怪。”
他咬着后槽牙,一拳轻轻砸在掌心里。
“难怪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破会,能在天子脚底下,悄没声地滚到几万人,暗查司硬是查不进门去。”
“人家把门的,就是自己人。”
拓跋景没接话。
他靠在残墙上,那双总带着笑的眼睛,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只盯着巷底那间废弃的车马棚,半晌,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事,不能再压在咱们三个手里了。”
“上报。”
“现在,立刻,马上。”
……
暗查司设在南城的一处暗桩里,油灯如豆。
三个人围着一张破桌子,由拓跋景执笔,把这两天查到的东西,一笔一笔,全落了纸。
南郊一拨,归一个叫波多野葵花的药剂师管;南城一拨,归齐哥这些小头目管。
两拨人,暗号对不上,彼此照都不照面,聚会的地方三天一换。
而今天,南城这一拨的小头目,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跟京城衙门分管稽核集会的官员,在一间废棚子里,鬼鬼祟祟地完成了交接。
“明路,走暗查司,直报内阁。”拓跋景吹了吹墨迹,“暗线,我走拓跋家,钟离归,你走钟离家在城里的旧部。”
“三条路一起递,我就不信,到不了御前。”
石灵海有点发虚。
“以咱们三个的品级,折子……真能到陛下手里?”
如果轮家世的话,他们还是有那个资格的。
可偏偏他们三人最近的风评确实差了点。
再加上,钟离归和拓跋景都是大都府人,这就有点悬了。
“到不了,也得到。”
拓跋景把折子折好,塞进信封,语气斩钉截铁。
“这已经不是民间结社的小事了。京城衙门的官,亲自替他们把门,这里头藏着什么,咱们担不起,也不敢瞒。”
“瞒报,是掉脑袋的罪。”
钟离归重重点头,一把抓过信封,起身就走。
“我去递。”
……
折子送走,天也擦黑了。
石灵海寻了个由头,跟两人告了个假,一头钻进南城的巷子。
七拐八绕,确认身后没尾巴,他才在一间上了锁的旧铺子前,收住脚步,照着家里教的暗号,在门框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门,无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秦浩。
他没说话,只把石灵海让进去,反手合了门。
铺子里很暗,连灯都没点。
“家里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石灵海把怀里那份誊抄的情报,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这两天查到的,一份不落,全在上头。今天新查出来的,也写了京城衙门,有个姓贺的官员,是他们的人。”
秦浩接过来,就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飞快地扫了一遍。
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京城衙门”四个字时,瞳孔才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知道了。”
他把纸折好,贴着心口收了。
“回去告诉家主,东西,我会送到少爷身边。”
“少爷那边,有我。”
石灵海嘴唇动了动。
他知道这位“少爷”是谁。
可石长河的警告,还在耳朵里响着。
他终归是不敢说什么。
况且……
现在的石家,确实很需要那个人。
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一个字都没敢漏,只低低应了一声。
“是。”
秦浩拉开门,最后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城里不太平。”
“你们三个当差,把命看好。”
说罢,他人已经融进了巷子深处的暮色里,像一滴水,落进南城那片灰蒙蒙的屋脊,转眼就没了踪影。
石灵海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
跟秦浩分开,石灵海没敢耽搁,原路折了回去。
拓跋景和钟离归,没回住处。
两个人正蹲在一处临街的茶棚底下,盯着街对面那间铺面。
齐哥回来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拍了拍身上的灰,一低头,又钻进了那处聚点。
“办妥了?”拓跋景没回头。
“办妥了。”石灵海在两人身边蹲下。
“那就接着盯。”
……
入夜。
南城的坊市,一盏一盏亮起了灯。
越往下盯,三个人的心里,越发凉。
往常只当是一群泥腿子抱团取暖的破会,没想到会牵扯这么深。
聚点里出来的人,有假装闲逛的,专往城门洞、护城军的巡防路线上凑。
有挎着协会腰牌的,拉着那些手头紧的低阶御兽师喝酒,酒过三巡,话里话外,都是“入会”“赏钱”,还有那种“能让人变强的药剂”。
他们是在摸这座城。
摸城门,摸兵营,摸坊市,摸御兽师协会,一根一根,数着神京城的筋骨。
“妈的。”
钟离归有些烦躁,现在的他,恨透了混沌会。
“这帮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拓跋景想了想,分析道:
“连京城衙门的官都拖下了水,几万人撒在城市里,替他们四处搜寻情报……”
“这阵仗,绝不是小打小闹。”
石灵海的声音有点发干。
“混沌会……这是要在神京城……搞什么大事情吧?”
“一旦让他们成了……”
他没敢往下说。
这里可是神京城,夏国的心脏,一但让混沌会做成了。
整个夏国都会地动山摇。
拓跋景叹了一口气,“咱们也做不了其他的,先做好手上的事情吧。”
砰!
钟离归捶了一下桌子,埋怨道:
“妈的,我还等着回大都府看我父亲和姐姐呢,偏偏遇到了这种事情!”
“忍着吧,咱两暂时是回不去喽。”
拓跋景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