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府外。
荒原。
幽冥之地，还死死笼在头顶。
红绿两色的空间裂隙明灭不定，六月的天光被那片扭曲的异境生生掐灭，整片荒原暗得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锅。
一金一黑两道光，在半空里绞成一团。
方天尺对幽影战镰，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声惊雷。
斗牛金光满身，越战越沉；狴犴的咆哮压着魇魔，鸿鹄的青火缠着葬魂花；百丈木灵龙振翼之间，绿色树藤如江海翻涌，把那道披着双层护甲的高大身影，死死困在正中。
这一仗，已经不知绞杀了多少个回合。
埃伯哈德拼命想走，走不掉。
叶无情铁了心要杀，一时，也杀不穿。
焦灼。
成了死结。
断墙之下，藤桥之上。
张居左一手持着千木幡，正盯着战团中央。
忽然，这位老将那双藏在刀鞘里似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他的肩头。
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灰扑扑的小雀。
那雀儿个头不大，羽毛暗淡，瘦小小一团，扔在荒草里，都没人会多看一眼，实在不像什么厉害异兽。
可它一双豆大的眼睛里，却流转着极淡的、属于空间的微光。
风语雀。
张居左手里最不起眼的一头异兽。
它没什么战力，却有一桩旁的本事——
张家祖宅里，养着它的同胎雌雀。
两只雀儿之间，隔着千里万里，这一只听见的声音，那一只，也能一字不差地听见。
这种异兽，杀不了人。
但能在无法接收到信号的时候，传递千里之外的信息。
张家的消息，向来都是靠它传的。
……
此刻，那小雀偏着脑袋，尖尖的喙，一张一合。
一个又急又压、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那是留守神京的张家族人。
“老太爷！神京……神京出大事了！”
张居左握着千木幡的手，猛地一紧。
“说。”
“今日午后，不周山……不周山动了！山顶上那片四百年没动过的云雾，压下来好大一截！”
“谨身殿生变，穹顶上的应龙之眼，凭空没了！”
“陛下，应召入宫的七位家主，还有白虎大将军，一个都没出来，全……全没了！”
“族里已经接到皇后娘娘的令，灵级以上的高手，全数入宫！”
“家主……家主也在那七个人里头啊！”
风语雀一口气把话说完，豆大的眼睛里，那点空间微光，才缓缓暗了下去。
藤桥上，一片死寂。
张居左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被幽冥的阴风掀起来，那张刀削般的老脸上，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家主，张居中。
他的亲弟弟。
不周山震动。
应龙之眼消失。
陛下失踪，七位家主失踪，连白虎大将军云兮，都折在了宫里。
张居左在心里，把这三句话，反反复复过了三遍。
每过一遍，那股从脊梁骨爬上来的寒气，就重一分。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着大皇子围杀过巫祭，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次，他握幡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沉了一沉。
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张家一家的事。
是天，要塌了。
……
“大皇子殿下！”
张居左再不敢耽搁。
他脚下藤桥一卷，木灵龙双翼合拢，无数树藤拔地而起，迎着那片绞杀的黑色荆棘，硬生生铺出一条路来。
老人踏着藤浪，几个起落，逼近了半空里那道金色的残影。
“殿下！神京急报！”
……
半空之中。
铛！！！
又一声金铁交鸣。
叶无情借着斗牛反震之力，身形一晃，退开数丈，玄色风衣在阴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对面那道黑影上，声音冷得像铁。
“说。”
张居左把风语雀传来的话，一字不漏，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遍。
不周山。
应龙之眼。
谨身殿。
陛下，七位家主。
短短几句，字字千钧。
斗牛周身的金光，在这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鸿鹄翼下的青火，也跟着矮了一分。
……
叶无情的眉头，微微一蹙。
只是一蹙。
随即，便又舒展开了。
他那双剑眉星目之下，没有惊慌，没有失态，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上半分。
风语雀的话，旁人听了，是天塌下来的噩耗。
落在他耳朵里，却只是一道需要立刻算清楚的题。
他几乎只用了两个呼吸，就把这道题，从头到尾，算了个明白。
现在回去？
回不去。
大都府离神京，千里之遥。他就算此刻抛下战场，骑上鸿鹄，拼了命往回赶，等他落进神京城，也是几天之后的事了。
几天的工夫，够打完十场这样的仗。
是福是祸，是生是死，都轮不到他这一趟千里回援，去改上半个字。
……
更要命的是——
他走了，埃伯哈德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无情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他若抽身离开，眼前这头被四大神兽围死的巫祭，立刻就会脱困。
到了那时候，埃伯哈德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他有两条路。
第一条，转身扑进大都府。
城里，叶无萱在，叶无心在。
那两个，是他的亲弟弟、亲妹妹，是流着应龙血的叶家血脉，也是埃伯哈德从一开始就想杀的人。
他和张居左在城外拿命拖着，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把这头狼，死死挡在大都府门外。
他一走，狼就入了城。
无萱和无心，会很危险。
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
第二条路，更坏。
神京有变，父皇生死不明。
埃伯哈德一旦脱困，大可以什么都不管，直接转道北上，驰援神京，去对付父皇。
一头四大巫祭级别的战力，在这个节骨眼上投进那座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都城，会是什么后果，叶无情不敢想。
他要真就这么慌慌张张地回去，看似是救驾，实则是亲手给神京，又送过去一头脱了缰的野兽。
愚蠢。
……
那现在，最该做什么？
答案，几乎是自己跳出来的。
杀埃伯哈德。
就在这片荒原上，趁他被困住、走不脱的现在，把他，永远留在这儿。
埃伯哈德是什么人？
混沌会四大巫祭之一。
巫祭，是混沌尊上的代言者，是混沌会压箱底的战力。上一回，他死过一次，混沌会费了天大的代价，借蓝相龙的身体，才把他重新送回人间。
这样的人，杀一个，混沌会便少一条胳膊。
他在这儿拖住、杀死一位巫祭，就是替神京，实打实卸掉一份压力。
这，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也是他叶无情，唯一能为神京做的事。
……
“张老。”
叶无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压进了风里。
“听好。”
“神京千里，我等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此刻回去，救不了父皇，只会放了眼前这个人。”
“他一脱困，城里的无萱、无心，首当其冲；再进一步，他便能转道神京，去对付父皇。”
斗牛足下，金光一寸寸亮起。
“所以，从现在起，我等没有退路。”
“杀了他。”
“四大巫祭，死一个，少一个。”
叶无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黑影身上，眸光冷冽如刀。
“这，就是给神京最好的回援。”
……
张居左怔了一瞬。
随即，老人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他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将，丧亲之痛只在胸口撞了一下，便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臣，明白了。”
张居左缓缓抬起千木幡，幽绿色的光芒，顺着他苍老的手臂，一路烧上那根百丈木龙。
“神京的事，自有皇后娘娘，自有柱国将军，自有满朝勋贵顶着。”
“老臣这条命，今天就搁在这儿。”
“陪殿下，杀巫祭。”
……
半空里。
叶无情缓缓抬起右手。
斗牛、狴犴、鸿鹄，三头神兽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既然杀得了他一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杀得了他第二回。”
“这一次……”
“别让他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