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
千里之外，神京城。
皇宫。
……
秋白芷和叶无浊，是最先赶到谨身殿的。
两人一路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宫道，连仪仗都顾不上。
叶无浊喘着气，抢先一步跨上汉白玉台阶，人还没站稳，就愣在了原地。
殿门，大开着。
殿里，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片狼藉。
……
金砖被大片大片地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被生生撕走；合抱的殿柱，断的断，折的折；香炉、玉阶、屏风，不翼而飞，只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被巨力犁过的痕迹。
没有血。
没有尸首。
甚至连一丝打斗的喊杀声，都没有留下。
仿佛满殿的人，连同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一道，被什么东西，在一瞬之间，整个儿吞了下去。
秋白芷的目光，死死盯着殿顶。
那团封了应龙假身四百年的水晶，碎了。
晶莹的碎屑，还挂在藻井之间，像一片来不及化开的冰。
而那条盘卧的白玉巨龙，低垂的头颅上，那双竖瞳如渊、金光垂落了四百年的金色双瞳……
空了。
应龙之眼，不在了。
“父皇……”
叶无浊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她冲进殿里，绕过断柱，翻过翻倒的玉阶，一处一处地找。
没有人。
父皇不在。
七位家主不在。
连那位一直跟在父皇身边的白虎大将军云兮，也不在。
拓跋渊、张居中、第五育德、云修缘、秋锦化、王语鸢、石泊涯……
这些跺一跺脚，便能让神京震三震的人物，一个接一个，从她脑海里闪过。
她的外祖父，秋锦化，也在其中。
“母亲……”
叶无浊回过头，脸色白得像纸。
“一个人……都没有。”
……
秋白芷没有应声。
她立在殿门处，地级御兽师的感知，尽数铺开，扫过这座空荡荡的大殿，一寸，都不肯放过。
什么都没有。
她的父亲，秋锦化，应召入宫，如今也随着满殿众人，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这位第三皇后的脸上，却没有让那点慌乱，露出来半分。
她只是死死攥着袖口，指节发白，一双眼睛，缓缓从殿顶那对空眼眶，扫过满地碎玉，最后落在殿外那片压得越来越低、透不过天光的乌云上。
问题，比她们想的，还要严重。
应龙之眼没了。
陛下，没了。
连七位家主，都没了。
这已经不是走水，不是作乱，不是刺驾。
这是有人把夏国的天，在这一座大殿里，生生摘走了。
……
就在这时。
殿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陛下呢？！”
“谨身殿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来人！来人啊！”
其余三位皇后、七位皇贵妃，得了信，各自带着贴身的宫娥、侍卫、太监，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这些平日里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女人，踏进这座大殿，看见满地的狼藉，看见空荡荡的殿顶，一个个，全慌了神。
有年长的皇后，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断柱旁。
有贵妃扶着门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陛下怎么会不在”。
侍卫们拔刀四顾，却连个敌人都找不到；宫娥太监挤作一团，哭声、喊声、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搅成了一锅沸水。
越乱，越慌。
越慌，越乱。
……
“都给本宫闭嘴！”
一声脆喝，陡然炸响。
是叶无浊。
她几步踏上半截残存的汉白玉台阶，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慌乱的人。
那张平日里塞满了果子、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半分笑意都没有。
“哭什么？！”
“父皇还没找到，人是死是活，你们哪一个，亲眼看见了？！”
满殿的哭声，硬生生一顿。
叶无浊喘着气，一双大眼睛扫过众人，声音又快又稳。
“都给本宫听清楚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满城的赤烟还没灭，城外的叛贼还在杀，不周山的云，正一寸一寸往下压！”
“这个节骨眼上，皇宫里先乱了，先哭成一团，传出去，谁最高兴？！”
“是混沌会！”
她一字一顿。
“咱们越慌，他们越高兴；咱们自己先散了架，不用他们打，这座神京城，自己就塌了！”
……
殿里，渐渐静了下来。
几位皇后、皇贵妃，怔怔地望着台阶上那个年纪最小的公主。
那个平日里最没正形、最被陛下宠着的六公主，此刻站在断阶之上，腰杆挺得笔直，竟有了几分帝王家儿女的样子。
秋白芷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随即上前一步，接过了话。
“无浊说得对。”
她声音沉稳，压得住场。
“陛下不在，我们，更要稳住。”
“自现在起，谨身殿三丈之内，由本宫带来的人守着，谁也不许碰殿里的一物一件。
陛下和诸位大人是怎么没的，线索，全在这一地狼藉里。”
“其余人，各守各门，收拢内侍宫娥。没有本宫的令，谁也不许把谨身殿的情形，往外传出半个字。”
一道道命令下去，殿里的慌乱，总算被强行按住了。
……
“那……那陛下呢？”
还有人红着眼，颤声问。
“总得有个法子，知道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叶无浊的目光，沉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个人。
“有法子。”
她缓缓道。
“三位柱国大将军，此刻正在赶来皇宫的路上。”
“青龙、朱雀、玄武，三位大将军一到，先让他们入宫复命。”
“其中玄武大将军石长河，身边有一头神兽，谛听。”
“谛听能辨真伪，能察因果，最擅探查那些被人抹去、被人藏起来的东西。”
“我们请石大将军，放出谛听，在这谨身殿里，好好听一听，看一看……”
她抬起头，望向殿顶那对空荡荡的眼眶。
“今天午后，这座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皇他们，是死，是活，又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在谛听给出答案之前，所有人，按兵不动，守住宫城。”
……
众人面面相觑。
慌乱之中，这总算成了第一桩能抓住的事。
几位皇后皇贵妃，纷纷应下，各自带着人，按吩咐去布防、去封锁、去安抚宫人。
大殿里，渐渐空了下来。
叶无浊这才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秋白芷身边，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
她压低声音，眼睛却望着殿门外，那座在云雾里若隐若现的不周山。
“您说，谛听来了……能听见父皇吗？”
秋白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回握住女儿的手，望着那片正一寸一寸压下来的天，那张一直强撑着的脸，终究还是缓缓沉了下去。
……
殿外。
三道流光，正破开满城的赤烟，自东、自北、自南，朝着皇宫的方向，急速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