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中央。
那头被混沌真身困住的真龙，还在赤烟里，嘶吼，挣扎。
可这一次，那些缠在他身上的赤色淤泥，没有再给他，半分挣脱的机会。
就在这时。
那片张着嘴、游荡而来的黑色龙潮，到了。
……
一条条黑色的龙，盘旋着身躯，穿过赤烟，游到了已经失去理智的叶建明身前。
它们没有去咬他的喉咙，也没有去撕他的心脏。
而是……
一条，接着一条，缠绕上了叶建明的身躯。
龙身一圈，压着一圈，将他的腰、他的背、他的躯干，死死缠住。
紧接着。
最前方的四条黑龙，同时探出了头。
噗。
噗！
噗！！
四张龙嘴，分别咬住了叶建明的两只手腕、两只脚踝。
龙口合拢。
那看似虚幻的龙牙，却像四道铁箍，将他的四肢，牢牢锁死。
下一瞬。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四条咬住叶建明四肢的黑龙，喉咙，先是动了动。
然后，一缕白色的流光，自它们的龙嘴之中，缓缓流出。
白色。
那是一种温润的、圣洁的、带着无尽生机的白。
这白色的流光，不是从龙嘴里吐出来的……
而是从叶建明的四肢，被那些黑龙，一点一点，吸出来的。
应龙血脉。
嘉德丽雅放出的这些黑龙，每一条，都带着烛龙吞噬一切的力量。
它们咬住叶建明，不是为了伤他。
而是为了……
把他骨血里、心窍里那身应龙之血，生生，吸走。
白色的流光，顺着叶建明的四肢，源源不断地，没入黑龙的口中。
一条黑龙吸饱了，便松开嘴，退到一旁；立刻，便有另一条黑龙，咬了上来。
前赴后继。
周而复始。
被赤烟缠住、被龙口锁住的叶建明，还在挣扎。
他毕竟是龙化的真龙，那一身暴戾的龙力，凶得吓人。
可随着那一缕缕白色流光，不断从他体内被抽离……
他挣扎的力量，也在一点一点，减弱。
起初，他还能震得缠在身上的黑龙，龙身扭曲。
到了后来，他那一身翻涌的龙威，竟如退潮的水，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而随着应龙血脉的力量，不断涌入那些黑龙的口中。
龙化的叶建明，身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最先褪去的，是他背后那对遮天蔽日的龙翼。
翼膜之上，银光先是黯淡，如同被泼灭的火。
紧接着，那对撑开的龙翼，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缓缓收拢、收缩。
翼骨一节，一节，缩回脊背；翼膜一寸，一寸，化作点点银白的光，散在了风里。
噗。
最后一点翼影，也没入了他的背脊。
龙翼，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那条疯狂抽打的龙尾，也僵了一下。
尾尖的银白鳞片，一片，一片，黯淡、翘起、剥落。
那条覆满鳞片的龙尾，顺着他的袍摆，一寸一寸地，缩了回去。
然后，是龙角。
他头顶那对刺破玉冠、狰狞如玉的银色龙角，生长的势头，骤然止住。
角根处，先是裂开一道道细纹。
咔嚓。
咔嚓！
那对龙角，竟如崩塌的冰，自根部，一寸，一寸地，碎裂、消融，化作银白的光，散尽。
满头四散的黑发，重新落回肩头。
最后，是鳞片。
那些爬满他整张脸、脖颈、胸膛、手臂，密不透风的银白龙鳞，如同退潮时，露出的礁石，一片，接着一片，黯淡、翘起，从皮肤底下，退了回去。
脸颊上的鳞片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属于人类的肤色。
脖颈，手背，胸膛……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那身曾经刺目的银白，便尽数褪去。
那双竖长的金瞳，缓缓收缩，重新变回了一双属于人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龙化的叶建明，身躯，一点一点，恢复了人类的样貌。
他的理智，也跟着，回来了一些。
可这，并不是好事。
叶建明心中，一片雪亮。
应龙那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凭空，就能承受的。
它需要一具，足够强大的身躯。
所以，在应龙血脉浓度过高、高到一具凡躯根本承载不住的时候，为了适应这股力量，他的身躯，才会跟着龙化。
龙鳞，是为了护住皮肉；龙角、龙翼、龙尾，是为了承接那身滔天的龙力。
龙化，从来不是失控。
龙化，是他的身体，在拼命地，救他自己。
可现在……
他的应龙之力，正被嘉德丽雅放出的黑龙，一口一口地吸走。
他的身躯，也在血脉流逝之后，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但这里头，藏着一个，致命的时间差。
应龙之力，并不会随着血脉的减少，而瞬间消失。
这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它，是有惯性的。
它就像一辆，从高山上冲下来的、满载的车，哪怕此刻松了缰绳，它也不可能，说停就停。
它需要一段，缓冲的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
他的身躯，已经变回了凡人的身躯。
一具凡躯，却仍要承受，那身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滔天的应龙之力。
凡人的骨，凡人的血，凡人的经络，根本，承载不住。
这股力量，会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把他的五脏六腑、经络骨骼，从内部，活活撑碎、烧毁。
叶建明，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
他的应龙之力，是他自己，一点一点，用了几十年，才摸索明白的。
逐渐恢复理智的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下场。
他，必死。
可奇怪的是……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情绪，反倒没有那么激动了。
他就那么被无数条黑龙，缠在大阵中央，四肢被咬着，一身龙血，被一口一口地吸走。
他却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看开了。
从李向善踏入神京城的那一刻起，从他被貔貅吞进腹中、又被推到这座大阵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能做的，到这里，已经，全部做完了。
剩下的……
叶建明缓缓地，抬起眼，那双已经恢复人类模样的眼睛，望向了神京城的方向。
剩下的，就交给儿女们吧。
无情，无疾，五萱，无浊，无霜……
他的这些孩子，没有一个，是庸才。
他这个做父亲的，能替他们挡的，挡了；能替他们争的，争了。
往后的路，得他们自己，走了。
这些年来，坐在那把龙椅上。
叶建明，无时无刻，不被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北边的混沌会，西边的自由之鹰，朝堂上七大家族的明争暗斗，神京城地底，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他是皇帝。
他是夏国的天。
天，不能塌。
哪怕他自己，已经被压得，快要直不起腰，他也得，死死撑着。
此刻，随着应龙血脉，不断减少。
他那具不断衰弱的身躯，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满头的黑发，就在那一瞬间——
白了。
不是一寸一寸地白，是满头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到发梢，尽数，化作霜雪。
一个正值壮年、威压天下的帝王，转眼之间，便如百岁的老人，满头，白发。
应龙之力，仍在他这具凡人的身躯里，横冲直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自己的经络骨骼，正在被那股没有散去的力量，一点一点，撕裂、烧毁。
叶建明缓缓地，阖上了眼。
一行浊泪，顺着他苍白的、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没有再挣扎。
也没有再看一眼，大阵之外，那个居高临下的嘉德丽雅。
……
大阵之外。
嘉德丽雅望着阵中那个满头白发、再无半分龙威的身影，那双湛蓝的眼睛里，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缓缓，敛去。
大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