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还在翻涌。
那六臂、三对翼、黑焰环首的怪物,立在黑潮之上,六条手臂,一下又一下地挥舞。
每一挥,便有更多的黑雾,更多的灾厄,朝着这片天地,倾泻而下。
玄武分身,龙首狰狞,象足踏水,还在死死地顶着。
技能【玄水滔天】。
石长河立在黑色巨禽之上,反手一招。
轰!
又是一道几千丈高的墨绿水墙,自半空凭空炸起,迎着那翻涌而来的黑潮,狠狠拍了下去。
水与烟,在半空相撞。
这一次,却不一样了。
起初,是墨绿色的水浪占了上风。
那水墙厚重得像凝固的碧玉,一头撞进黑潮里,将那浓稠的黑雾,生生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水浪翻卷,黑雾四散。
可很快。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水浪撞散的黑雾,并没有退去,反而像一群活过来的黑色虫子,顺着水浪的缝隙,一缕一缕,钻进了墨绿色的水里。
呼。
只是一缕。
那一缕黑雾,一落进墨绿的水墙,便像一滴浓墨,落进了清水。
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水墙里,飞快地洇开、扩散。
一缕。
十缕。
一片。
短短几个呼吸,那道几千丈高、厚重如碧玉的墨绿水墙,颜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墨绿,化作深青;深青,化作漆黑。
待那道水墙,重新在半空铺开的时候——
它,已经成了一道黑色的水墙。
玄武的水,竟被那黑雾,生生染成了黑色。
“什么?!”
石长河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他活了这么多年,跟着玄武,见过无数污秽,蚀骨的毒、腐魂的烟,可玄武的水,厚重、清净,向来是万邪不侵。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玄武的水,会被人染成这个颜色。
“嘻……”
黑潮之上,那怪物尖声笑了起来。
“好叔叔。”
“你以为,就凭这几滴水,挡得住侄儿的灾厄?”
石常庆六条手臂,同时往前一压。
“落。”
那道被染成漆黑的水墙,去势不减,反被黑潮裹挟着,朝着下方的战场,朝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银甲骑士,狠狠砸落。
不只是水墙。
半空之中,那些被黑雾染黑的水,化作了一场黑色的雨。
哗啦啦。
黑雨,铺天盖地,从天而降。
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片黑色的海。
“快躲!”
“这雨不对劲!快撑起盾……”
阵中,一名银甲骑士的将领,厉声嘶吼。
可那黑雨,太密了,太广了。
它不是落向一个人,十个人。
它落向了整片旷野,整片战场。
第一滴黑雨,落在了一名骑士的肩头。
嗤。
只是一声轻响。
那名骑士肩头的铠甲,连同铠甲底下的血肉,像被烧红的烙铁,按进了蜡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消融。
“啊!”
惨叫声,刚刚炸开,便戛然而止。
黑雨,已经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待那黑雨稍稍一缓。
那名骑士,还“站”在原地。
可他的身躯,已经空了。
大股大股黑色的肉泥,顺着铠甲的缝隙,汩汩地,淌落下来,在脚下,积成一摊。
铠甲之内,那活生生的血肉,那五脏六腑,那筋骨血脉,已经尽数化开。
只剩一具空荡荡的铠甲,和铠甲里头,一具森白的、干干净净的骨架,还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姿势。
铠甲的边角,挂着几片被雨水浸透的、黑色的衣料。
那是他贴身的衣物。
血肉化了,骨头还在,衣物,也还在。
一个。
十个。
一片。
黑雨所过之处,成片成片的骑士,被吞没,被化开。
没有血花,没有挣扎。
只有一连串“嗤、嗤”的轻响,像滚烫的水,泼进了厚厚的雪堆。
那些穿着布甲的惩戒骑士,更是连半点阻挡都没有。
黑雨一落,布甲、披风,被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布甲底下,那温热的血肉,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速度,飞快地消融、坍塌。
最后,布甲、披风,连同里头一具干干净净的白骨,轻飘飘地,塌落在泥水里。
衣物还保持着人形。
风一吹,那身空荡荡的衣袍,贴着白骨,缓缓地,塌了下去。
就连那些骑士胯下的异兽,也没能幸免。
黑雨浇在兽躯上,庞大的凶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兽皮、血肉,飞快地消融,最后,“哗啦”一声,塌成一地白骨,连那身鞍鞯,都浸在黑色的肉泥里。
黑雨,还在下。
黑水,在旷野上,越积越深,从脚踝,没过膝盖,又没过腰。
那是一片黑色的、黏稠的、沸腾的水。
水里,无数的生命,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化开。
银甲、白骨、空衣,在黑水里沉沉浮浮,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只剩那场黑色的雨,哗啦啦,哗啦啦,下得没完没了。
黑潮之上,那怪物六条手臂,还在挥舞,尖笑着。
他已经分不清,眼前被黑雨吞没的,是谁。
他只知道,这满是虚伪、满是辜负的人间,正在他的脚下,一点一点,化作灾厄。
半空之中。
石长河立在黑色巨禽之上,那张沉寂如水的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色的、沸腾的水,看着水里无数沉沉浮浮的白骨与空衣。
那双沉寂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翻涌的,是滔天的怒意,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普通的玄武之水,已经挡不住了。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这片黑雨,便要将城外的一切,连同他这位玄武大将军,一起,化进泥里。
“好……好得很。”
石长河忽然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他缓缓抬起手。
“既然你要看真正的灾厄……”
“那老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水。”
嗡。
石长河反手,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本命精血,混着他体内的玄武之力,被他朝着半空,狠狠喷了出去。
“玄武。”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玄……水……”
吼!!
半空之中,玄武分身那龙首,猛地昂起,发出一声贯穿天地的咆哮。
它那双沉寂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层幽幽的、深不见底的光。
天赋,【玄水】。
这是玄武,镇守北天、镇压水脉四百年,最深的一缕天赋。
只见玄武分身那庞大的身躯,体表翠绿的龙鳞,一片一片,亮起了幽深的水光。
紧接着。
它的脚下,原本那片被染黑、被污染的水,开始剧烈地翻涌。
呼。
一股水,自玄武脚下,缓缓升起。
那不是寻常的水。
那水,一出现,半空里,竟传出了一声沉闷的、沉甸甸的巨响。
像有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被人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一寸一寸,拖了出来。
那是来自大荒的水。
是这个世界,还是一片混沌大荒的时候,天地之间,最早的那一缕水。
它没有颜色,或者说,是一种深得发黑、又透着幽幽青光的颜色。
它不透明,沉沉的,稠稠的,像熔化的玉,又像凝固的铅。
最可怕的,是它的重。
一滴。
只是一滴玄水,自半空坠落。
铛!
那一滴水珠,落在下方的旷野上,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大地,被那一滴水,生生砸出一个十几丈宽的深坑,坑底的泥土,被那一滴水的重量,压得向四周龟裂、塌陷。
一滴水,重若千钧。
这就是大荒之水。
它的密度,高得难以想象,同样一碗水,大荒之水,比寻常的水,重了何止百倍。
而更可怕的是——
这玄水,万污不侵。
呼!
一股玄水,缓缓铺开,迎上了那翻涌而来的黑潮。
黑雾,一沾上玄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能蚀骨、能染水、能熔化一切的黑雾,一落进玄水,竟像一缕烟尘,落进了滚烫的油里,被那沉甸甸的玄水,硬生生挡在了外头。
黑雾,进不去。
它们在玄水的表面,疯狂地翻涌、侵蚀,可那玄水,沉沉的,静静的,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别说污染,连一缕黑线,都渗不进去。
大荒之水,是天地间最早的水,是万水之源。
在它面前,石常庆这区区几缕黑雾,连给它染色的资格,都没有。
不仅如此。
那玄水,去势不减,缓缓地,朝着黑潮,压了过去。
玄水所过之处,那些被染黑的水、那沸腾的黑雨,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推开、压下。
黑潮,开始退了。
“嗯?”
黑潮之上,那怪物尖笑的声音,第一次,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股沉沉压来、黑墨不侵的玄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惊疑。
他的黑雾,能染玄武的水,能熔化一切活物。
可这股水……
他的黑雾,竟连靠近,都靠近不了。
“玄水……”
石常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呢喃。
“好叔叔,你倒是真舍得下血本。”
他忽然又尖声笑了起来,六条手臂,疯狂地挥舞。
“可你以为,凭这几滴水,就能挡得住侄儿?!”
“骨龙!”
吼!
黑潮之中,不死骨龙白骨之翼猛地一振,那双带着幽幽鬼火的白骨利爪,自玄水的缺口里,硬生生钻了过来,直扑玄武。
铛!
骨爪与玄武龟壳相撞,金铁交鸣。
玄武分身,龙首一摆,象足踏水。
哗啦啦!
大股大股的玄水,自它脚下,化作一条条沉重的水龙,朝着骨龙,狠狠缠了上去。
那玄水,太重了。
一条水龙缠上骨龙,不死骨龙那庞大的白骨之躯,竟被那一条水龙的重量,生生压得往下一沉,白骨之翼,扑腾得都慢了几分。
“谛听!”
石长河吐出两个字。
伏在云头的谛听,独角金纹,骤然亮起。
【谛音】。
吼!
一圈白色音波,猛地扩散,钻进骨龙那空洞的骨缝里。
咔嚓。
咔嚓咔嚓!
骨龙身上的白骨,在音波里,寸寸龟裂,又被玄水缠住,挣脱不得。
半空之中。
玄水、骨龙、音波、黑雾,再次绞杀成一团。
石长河立在玄水之上,黑甲、白发,一掌一引,便有沉重的玄水,铺天盖地地压下。
石常庆立在黑潮之上,六臂挥舞,三对黑翼,疯狂地喷吐黑雾。
玄水,黑雾不侵,一寸一寸地,往前压。
黑雾,玄水也奈何不了它的源头,只能将它,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水推烟,烟缠水。
一个是万水之源,一个是灾厄之主。
这一老一少,这一叔一侄,在白鹰市城外,在数万白骨与空衣之上,再次打得天昏地暗。
谁,也奈何不了谁。
战局,再一次,陷入了焦灼。
战场之外。
一座被黑雨削去了半截的土丘上。
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青龙分身,盘旋在头顶,青玉色的鳞片,流转着冷光。
李砚山一身青甲,络腮胡根根竖起,他双手负在身后,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片玄水与黑潮绞杀的战场。
他的身侧。
第五心璃一袭红甲,凤目死死盯着战场,一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已经,在这个土丘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啧!”
第五心璃终于忍不住,重重地啐了一声。
“这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她抬手,戟指远处那片黑潮,声音里,压着一团火。
“你看他,石长河,玄水是放出来了,黑雾也进不去了,可那又怎么样?他推得动那个怪物吗?!”
“水推烟,烟缠水,就这么干耗着……”
“耗到天黑,耗到明天,耗到他石长河那点本命精血,流干了为止?!”
李砚山没有回头。
他依旧盯着战场,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急什么。”
他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我能不急吗?!”
第五心璃猛地转过身,红甲猎猎,那双凤目里,火星直冒。
“李砚山,你给我算算,咱们三个,到这白鹰市城外,多久了?!”
“从后半夜,一路没歇,轻骑速来,到现在……”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被黑雾遮得严严实实、连日头都看不见的天空。
“大半天了!”
“大半天!”
第五心璃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李砚山的脸前。
“陛下呢?七位阁老呢?!”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救陛下、救阁老的!”
“可现在呢?城,没进去;人,没见着;连陛下和阁老是死是活,咱们都不知道!”
“就这么在城外,看着他们叔侄两个,玩水玩烟?!”
李砚山缓缓抬起手,把第五心璃那根手指,轻轻按了下去。
他终于,转过了头。
那张刚毅的脸上,没有半分急躁,只有一种历经了无数风浪之后的、沉沉的稳。
“心璃,你跟了陛下多少年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
第五心璃一怔。
“……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你见过陛下,打没把握的仗吗?”
李砚山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和七位阁老,是被人用下作手段,引进了这座城。”
“陛下身边,还有七阁老。”
第五心璃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我能不急吗……”
李砚山重新转过头,看向战场,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话是怎么说。
但李砚山总觉得,这一次真得有点不太对劲。
他抬起手,朝着远处那片玄水与黑潮,缓缓一指。
“你看石长河的玄水。”
“玄水,是大荒之水,万污不侵,石常庆的黑雾,进不去。”
“可你再看石常庆的黑雾。”
“玄水,也只能把黑雾往外推,灭不了它。”
第五心璃眉头一皱。
“早就僵持住了,我知道,不用你说。”
李砚山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谁先力竭,谁死。”
李砚山眼神一凝。
“确实不能再继续等了,本来我打算能不能把嘉德丽雅逼出来,我们再出手的。”
“那女人可不好对付,不保存完整的实力,很难伤到她。”
两人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战场。
李砚山继续道:
“他两谁也赢不了,谁也杀不死对方,继续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个时候,谁那边,多添一把火……”
他顿了顿,络腮胡下,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谁,就赢了。”
第五心璃那双凤目,询问道:
“我们可以出手了?石长河不是说这是石家家事,他要手刃家族叛徒,让我们暂时不要出手吗?”
“石长河,是长辈,他要亲自清理门户,我们已经给了。”
李砚山缓缓道。
“可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不是来给石家,看家务事的。”
“是来救陛下,救阁老,是来……砸了这座城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座圣光与黑雾交织、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巨城。
“已经,大半天了。”
“再耗下去,城里的陛下和阁老,多一分危险;城外的石长河,多一分凶险。”
“他石长河要脸面……”
李砚山那双眼睛,骤然冷了下来。
“可咱们,不能拿陛下的安危,陪他挣这个脸面。”
“不能再等了。”
“好!”
第五心璃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她身上那股压了大半天的火,在这一刻,彻底燃了起来。
“我就等你这句话!”
她反手一招,背后五彩异兽环,骤然亮起。
“你压阵,等着看混沌会还有没有后手。”
第五心璃红甲猎猎,那张娇媚的脸上,此刻满是战场老将的凌厉。
“这第一把火……”
“我来添!”
话音未落。
呼!
她背后异兽环,赤光大盛。
一声清越的、响彻天地的凤鸣,自那赤光之中,骤然炸开。
远处,玄水之上的石长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黑潮之上,那六臂三翼的怪物,也缓缓地,转过了那张黑焰环首的脸。
土丘之上。
李砚山看着第五心璃那道燃起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按在了青龙分身的龙首之上。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字字千钧。
“出手。”
“今天,这白鹰市……”
“换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