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白鹰市城外。
……
轰!
墨绿色的水浪,正卷着成片的银甲骑士,狠狠砸落。
半空之中,玄武分身那庞大的身躯,龙首狰狞,象足踏水,每一次起落,都有大片的骑士,被卷上半空,又被破土而出的石刺,串在半空。
谛听伏在云头,独角金纹明灭,一声【谛音】,便有数百名惩戒骑士,铠甲崩碎,骨骼断裂,如割倒的麦子,成片栽落。
石长河立在黑色巨禽之上,黑甲、白发,那张沉寂如水的脸,冷得像一块铁。
就在这时。
吼!
一声不似活物的嘶吼,自骑士阵后,骤然炸开。
一具白骨之翼,遮天蔽日,自乱军之中,电射而来。
骨龙。
神级三阶荒兽,不死骨龙。
骨龙之首,立着一道惨白的身影,长发垂落,掌中一柄黑色的伞,正无声地旋转。
“哟。”
石常庆那张僵尸一般的脸上,扯出一抹沙哑的怪笑。
“好叔叔。”
“侄儿,来给你送终了。”
石长河那双眯缝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一招。
嗡。
玄武分身,龙首猛地一昂,正对着那头扑来的骨龙。
【玄水滔天】。
轰!
一道几千丈高的墨绿水墙,自半空凭空炸起,朝着骨龙,迎面拍下。
石常庆咯咯一笑。
“叔叔的水,还是这么大的脾气。”
他掌中瘟癀伞,轻轻一转。
呼!
大股大股的黑烟,自伞面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黑色长龙,迎着那道水墙,狠狠撞了上去。
砰!!
水与烟,在半空相撞。
墨绿色的水浪,被那黑色长龙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黑色的烟,也被水浪浇得四散。
“嗯?”
石常庆脸上的怪笑,顿了一下。
他这一缕黑烟,最是污秽,最是蚀骨,寻常的水,沾上便要被蚀穿;可叔叔这玄武的水,厚重得像凝固的碧玉,竟与他的黑烟,斗了个旗鼓相当。
“骨龙。”
石常庆淡淡开口。
吼!
不死骨龙白骨之翼猛地一振,自水墙的缺口里,硬生生钻了过去,一双白骨利爪,带着幽幽鬼火,直扑玄武的龟壳。
铛!
骨爪与龟壳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火星四溅。
玄武那厚重如岳的龟壳,被骨爪抓出几道深深的白痕;骨龙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倒翻出去,几根肋骨,咔嚓断裂,又在黑烟里,飞快地接上。
“谛听。”
石长河吐出两个字。
伏在云头的谛听,那根独角金纹,骤然亮起。
它朝着骨龙,张开虎口。
【谛音】。
吼!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波,猛地扩散,直直地,钻进骨龙那空洞的骨缝里。
咔嚓。
咔嚓咔嚓!
骨龙身上那一根根白骨,在音波里,寸寸龟裂,白骨之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碎了大半。
“呵。”
石常庆眉头一皱,瘟癀伞往前一挡。
大股黑烟,裹住骨龙,将那圈音波,硬生生挡在了外头。
水浪、石刺、音波、骨龙、黑烟。
两道身影,在白鹰市城外,在数万骑士的头顶,打得天昏地暗,异常激烈。
玄武每一次象足踏下,大地便裂开一道深渊;骨龙每一次扑杀,便有大片的黑烟,蚀穿一切。
这一老一少,一个是夏国柱国,一个是混沌巫祭。
他们本是一家人。
石长河,是石常庆的亲叔叔。
石常庆的父亲,是石长河的亲大哥。
论血缘,这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可此刻,石长河看着骨龙背上那道惨白的身影,那双沉寂了几十年的眼睛里,翻涌的,不是别的。
是杀心。
自从石常庆叛出夏国那一天起,石家,便一日不如一日。
他偷了夏国保存多年的烛龙之翼,叛逃混沌会,成了压在石家头上,最沉的一桩罪。
满朝文武,要把石家生吞活剥;几代人坐着的内阁椅子,摇摇欲坠。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东西,一手造成的。
石长河本是石家弃子,自幼被送走,是先帝的知遇之恩,让他从一个小兵,做到了柱国大将军。
他对石家,本无多少情分。
可越是这样,他越见不得,有人把“石”这个姓,连同夏国,一起卖给了混沌会。
“石常庆!”
石长河终于开口,那沉寂如水的声音,第一次,劈头盖脸地,炸了开来。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
“石家养你一场,你转头,就把石家、把夏国,卖给了混沌会!”
“你爹他老人家,当年是怎么待你的?他把你当石家未来的顶梁柱,手把手地教,一门心思地盼!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你爹若看见你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哈哈哈……”
石常庆仰起头,长发乱舞,笑得前仰后合。
“石家?”
“好叔叔,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石家?”
他猛地收了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讽。
“你石长河,是什么东西?”
“你自幼被石家抛弃,扔出去自生自灭,若不是先帝眼瞎,看中了你,你早死在哪个荒沟里了!”
“石家何曾把你当过人?”
“你倒好——”
石常庆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被人一脚踹出门的狗,如今老了,没了去处,竟还觍着一张老脸,回去给石家卖命!”
“叔叔,你的骨气呢?”
“你的骨头,就这么贱吗?!”
“你懂个屁!”
石长河厉声打断。
“老夫护的,从来不是石家!”
“是夏国!是这天下,千千万万,不该被你们填进战场的人!”
“夏国?”
石常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夏国!”
“好一个石家!”
他忽然抬起手,戟指石长河,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皮。
“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石家那帮人,是什么?”
“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一群没脑子的混蛋!”
“多少石家的年轻一辈?”
“多少好端端的孩子?”
“他们死得无辜,死在战场,死在……家主的不作为里,死在那一脉相承的、刻进骨头里的傲慢里!”
石常庆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抖。
“规矩?门第?血脉?”
“为了这些个虚名,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去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青瓷……”
这个名字,一出口。
石常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血色,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我的妹妹……”
“她犯了什么错?”
“她不过是想活下去,她不过是信了石家,信了她的亲爹,信了那所谓的规矩……”
“石家呢?石家给了她什么?!”
石常庆的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乱。
他想起那个丫头,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最后……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哈哈……”
“哈哈哈哈!”
他忽然癫狂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笑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那笑声里,哪里还有半分理智。
“好叔叔。”
石常庆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你不是要替石家、替夏国,清理门户吗?”
“来!”
“侄儿今天,就让你看看——”
他反手一招,背后异兽环,与掌中瘟癀伞,同时亮起。
“什么叫……真正的灾厄!”
嗡!
【连协技:灾厄主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石常庆的脑袋之上,“噗”地一声,燃起了一簇赤色的火焰。
那火焰,一起,便再压不住。
呼!
短短一瞬,他整个脑袋,都被那赤色的火焰,彻底吞没,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赤色火球。
噗嗤。
噗嗤噗嗤!
那团火球,在他的脖颈之上,翻卷着,燃烧着,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灼烧声。
紧接着,有赤色的烟雾,自他那燃烧的头顶,一缕一缕地,冒了出来。
赤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在那团赤色火球的上方,盘旋,聚拢。
片刻功夫。
那些赤烟,竟在他的头顶,凝成了一个圆环。
那圆环,赤红光润,宛如神像头顶,那一圈天使的光环,静静地,悬浮在他那团燃烧的火球之上,缓缓旋转。
还没有完。
石常庆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他的身躯,一寸一寸地,鼓胀起来,皮肤之下,像是有无数的东西,在疯狂地蠕动、生长。
他的身形,越来越大,越来越壮。
嗤啦!
体表那身衣裳,被鼓胀的身躯,硬生生撑成了碎布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
碎布之下,露出了他的身躯。
那是一具强壮的、巨大的、惨白的诡异身躯,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泡发了的死人,一块块虬结的肌肉,在那惨白的皮肤底下,缓缓蠕动。
噗!
噗!噗!
他的肩头、肋下,血肉一阵翻涌。
四条手臂,硬生生地,钻了出来。
加上原本的两条,整整六条手臂,垂在那庞大的身躯两侧,每一条,都有合抱粗细,五指如钩,指甲漆黑。
几乎是同时。
呼!
他的背后,赤光一闪。
三对赤红色的羽翼,自他的脊背,破肉而出,骤然张开,赤红色的羽毛,根根分明,像六扇燃烧的火翼。
而就在这时。
那团燃烧在他脖颈之上的赤色火球,颜色,开始变了。
赤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像有一滴浓墨,落进了火里。
转眼之间。
那团赤色的火焰,彻底化作了一团漆黑的火焰,在他的脖颈之上,无声地、幽幽地燃烧着,连一点光,都不肯透出来。
头顶。
那一圈由赤烟凝成、宛如天使光环的圆环,也跟着,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赤环褪去,墨色浸染。
最终,化作一圈漆黑的圆环,悬在那团黑色火焰的上方,沉沉地,旋转着。
背后。
那三对赤红色的羽翼,羽毛上的赤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褪去。
红,化作黑。
六扇火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三对漆黑如墨的羽翼,黑得发亮,黑得像三扇,从地狱里张开的翅膀。
赤焰成黑,赤环成黑,赤翼成黑。
那一具六臂、三对翼、惨白巨躯的怪物,头顶黑焰,环悬黑环,翼展黑翼,静静地,立在半空。
灾厄主宰,参考图
他已经,不再是人。
“嘻……”
“嘻嘻……”
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笑。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无数根针,一起扎进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下一瞬。
他动了。
六条手臂,随意地,朝着四周,一挥。
呼!
大股大股的黑色烟雾,便如同决了堤的墨潮,自他的身躯,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弥漫开来。
那黑雾,一起,便遮天蔽日。
短短几个呼吸,方圆数十里的天空,都被那浓稠的黑雾,彻底吞没,日头无光,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片战场,连同城外的旷野,一起罩进了黑暗里。
最可怕的是。
这黑雾,不分敌我。
“咳、咳咳……”
“这是什么?!”
“快退!快……”
离得最近的,是几名正扑杀上来的混沌会银甲骑士。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那黑雾,是怎么涌过来的。
黑雾一裹,便将那几人,连人带兽,彻底吞没。
黑暗里,传来一阵湿漉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噗嗤。
像滚烫的水,泼进了雪堆。
待黑雾,稍稍一散。
诡异的一幕,让所有看见的人,浑身的血,都凉了。
方才那几名银甲骑士,还生龙活虎地,提着骑士剑。
此刻,他们还“站”在原地。
可那身银亮的铠甲,已经空了。
铠甲的缝隙里,大股大股黑色的肉泥,正顺着甲片,汩汩地,淌落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摊。
铠甲之内,那活生生的血肉,那五脏六腑,那筋骨血脉,已经尽数化作了一摊烂泥。
只剩一具空荡荡的铠甲,和铠甲里头,一具森白的、干干净净的骨架,还保持着方才挥剑的姿势。
一个。
十个。
一片。
黑雾所过之处,成片成片的银甲骑士,被吞没,被化开。
没有惨叫,没有血花。
只有一连串“噗嗤、噗嗤”的轻响,和一具接一具,哗啦啦散落的空铠甲。
那些铠甲里头,血肉全无,只剩一堆堆白骨,和一摊摊黑色的肉泥,从甲缝里,淌得满地都是。
就连那些骑士胯下的异兽,那些被混沌会驯化的凶兽,也没能幸免。
黑雾一裹,庞大的兽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消融,最后,“哗啦”一声,塌成一地白骨,连那身兽皮,都化进了泥里。
黑潮。
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潮,在白鹰市城外,缓缓地,铺开。
黑潮所过之处,银甲成片地倒下,白骨成堆地垒起,空铠甲,密密麻麻,倒了一地,像一片被收割过后的、金属的麦田。
风一吹。
那无数空空洞洞的铠甲,发出一阵哗啦啦的、细碎的轻响,在死寂的战场上,传出很远,很远。
半空之中。
那六臂、三对翼、黑焰环首的怪物,立在翻涌的黑潮之上,尖笑着,六条手臂,还在一下,又一下地,挥舞。
每一挥,便有更多的黑雾,更多的灾厄,朝着这片天地,倾泻而下。
他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
杀。
把这满是虚伪、满是傲慢、满是辜负的人间,统统,化作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