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进入第四十天时，军需官报上来的数字让陆之谦搁下了手里的粥碗。
侯君，关内的箭矢存量已不足三万支。按目前守城的消耗速度，最多再撑半个月。锻造坊的工匠三班倒，一天也只能打出两千支。
陆之谦把粥碗推远了，起身走到帐角那排堆放军械的木架前，抽出一支制式弩箭翻了翻。
箭杆是松木的，箭头是普通铁铸，箭羽粘得有些粗糙，有几支尾羽已经翘起了边。
这种制式箭矢射程约一百二十步，穿透力平平，对付轻甲兵尚可，遇到大夏军那种披双层铁甲的重步兵，往往射不穿第二层。
他在营中走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锻造坊门口。
炉火烧得通红，三个穿着短褂的工匠正轮番捶打着铁条，一锤一锤落在砧上，火星四溅。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铁匠正蹲在地上磨一块箭簇的刃口，头也不抬。
陆之谦蹲下来，捡起一块磨好的箭簇对着光线看了看，发现刃口磨得不够均匀，一边厚一边薄，射出去必然会偏。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问：弩机的弦，你们用的是什么材料？
老铁匠抬起头，见是主帅，愣了一下才答道：回侯君，用的是牛筋绳，外层缠麻线。
射程最大多少？
八十五丈到九十丈，再远就失了力道。
陆之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回帐。
当晚他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凭着记忆画了一套弩机改良图。
前世退伍后，读研时因为兴趣，接触过不少现代弓弩的结构原理，虽然远达不到精密制造的程度，但把杠杆原理和滑轮组的概念简化应用在冷兵器上，并非不可行。
他在原图的基础上做了几处改动：将弩臂加长了约两寸，扩大了张力臂的跨度；用分叉滑轮取代了原来的固定滑轮，缩小摩擦损耗；又在弩机尾端增加了一个简易的扳机卡槽，让射手在瞄准后可以稳定施放，避免手抖导致箭矢偏移。
画完之后他在图边又添了数行注释，每一个部件的作用、受力方向、安装顺序。
字迹密密麻麻的，像一份写得太满的教案。
第二天早上，他把图交给军械官，又让清晏把锻造坊里手艺最好的两个老铁匠叫到帐中。
图摊开时，两个铁匠凑上来看，一个皱着眉，一个抿着嘴，好半天没人说话。
……侯君，最终还是那老铁匠先开了口，这个滑轮的用法，咱们没见过。加在这里，射出去的时候弦不会打滑吗？
不会。陆之谦把图的局部放大，用指尖点了点滑轮槽的设计，弦走这条槽，受力方向是直的，打滑是因为接触面太大。我把接触面缩小了，反而更稳。
老铁匠还是不太信服，又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那先打一件试试？
先打三件，试射之后再批量。
三天后，第一把改良弩机被送到关墙下的靶场。
钱芜和几个校尉围在旁边看，老铁匠亲手把弩箭装进滑槽，拉弦时用了比往常更大的力气。
箭矢离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空尖啸，钉在了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上，箭头穿透了三层厚木板，尾巴还在微微颤动。
靶场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钱芜走过去拔那支箭，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低头看了看箭头，又看了看那三个被射穿的木板窟窿，转过头来看陆之谦，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他爹也行的震惊。
把现有的弩机全部按照这个结构改造。陆之谦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翘，另外，我还有一个东西要打。
第二件东西比弩机更复杂。
陆之谦蹲在地上，用木炭在砖地上画了一个结构分解图，支点、力臂、杠杆、配重块和投掷槽。
他在图上标了尺寸和角度，又在旁边用细笔注明了投掷不同重量石块所需的配重比例。
这是最简单的配重式投石机，前世的物理课本里就画过，他甚至还在大学选修过一门古代工程技术史的课，当时觉得那些原理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如今却要在南境的冬天里亲手把它们变成实物。
工匠们看了那张炭画之后沉默了更久。
侯君，那个老铁匠蹲在边上，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这个……这个太硬了。咱们只会打铁做铆钉，你要的这个……咱们没打过。
那就先做小的。陆之谦把炭画擦掉，重新在地上画了一个缩小版的草样，先做一个三尺高的模型试结构，等会装了、能转得动，再放大。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和工匠们待在一起，蹲在地上画图、比划、拆了重装，手把手告诉她们哪根木料应该用榫卯接、哪处承重点要用铁箍加固。
工匠们刚开始还拘谨，后来见他袖子卷到肘弯、满手木屑也不在意，渐渐放开了手脚。
第四天下午，那台三尺高的模型在锻造坊外的空地上立起来时，摇柄一转，配重块下坠，投掷槽弹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飞出了四十步远，砸在地上溅起一捧泥土。
老铁匠盯着那块落地的石头看了半天，忽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砸痕，回头冲陆之谦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一口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的牙，笑容却像孩子一样亮堂：侯君，能放大。
随后数日，锻造坊和木工坊昼夜不息。
弩机改了一批又一批，合格的就编号入库。
投石机的各部分构件也在同时制作中，木料粗加工、铁件配铆、组装调试各环节分头推进，像一条正在渐渐上轨的流水线。
陆之谦每日去巡视进度，偶尔在某个环节上停步，提出一两句调整意见，再继续往下走。
第八天，两台可用的投石机被运上了关墙。
大夏军的再一次强攻来得比预料中更快。
那日清晨天刚亮，南面地平线上便压过来一片灰黑色的浪潮。
三千人先行推进，后方跟着数台攻城车和云梯车，铁皮包裹的冲击槌在车架下哐当哐当地响。
这是穆清沅在连续数月的拉锯之后重新集结兵力组织的一次大规模攻势，意图明显：用一次重型打击撕开青枫关的防御。
陆之谦站在关墙上，等对方进入预定距离后，抬手挥了一下。
关墙上十二架改良弩机同时发射，密集的箭矢划出一道残影掠过城下开阔地带，射程比往常远了将近三十步，刚进入射程的大夏前锋队列瞬间被这波超长距离箭雨打乱了阵脚。
前排兵士猝不及防，有人被箭矢穿透肩甲翻倒在地，有人举盾慢了半拍，盾面被钉上了三四支箭。
紧接着，投石机开始了第一次投放。
两块磨盘大的石头被配重块弹射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攻城车队前方十步左右的位置，溅起的碎石和尘土扑了推车兵一脸。
第二波投石精准了许多，一块石头砸在了一台攻城车的前轮上，木质车轴应声断裂，车身歪向一侧，铁皮包裹的冲击槌磕在地上，再也推不动了。
大夏军阵中响起撤退的号角声。
这一仗持续了不足一个时辰，大夏军没能把任何一架云梯搭上关墙，阵前留下数台损坏的攻城器械和近百具尸体，便陆续后撤了。
穆清沅在后方山坡上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隔着将近一里的距离，看见了那些箭矢飞行的轨迹，比寻常弩箭飞得更远、落得更齐。
看见了城墙上那些突然伸出的投石臂，虽然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形制，但原理简单，威力惊人。
重点是，周军此前从未动用过这种东西。
这意味着那位威远侯一直在藏东西，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拿出来。
她勒马立在山坡上，身后的副将低声请示是否要派兵掩护撤军。
她没立刻答话，目光仍落在那道关墙的轮廓上。
暮冬的日光把石墙照成暗金色，墙上的身影人影来回跑动着，忙着收拾残局、检查器械，忙而不乱，像一台齿轮咬合精密的机器。
退兵吧。她说。
回到主营后，她独自坐在案前，摊开一张新的空白纸，把方才城墙上看到的那两种新器械还原成草图。
凭记忆画的线条不是很精准，但大致结构和原理已经勾勒出来了。
那种弩机的射程提升幅度，远超出制式弓弩的常规改进范畴，说明改的不是工艺，是结构本身。
她搁下笔，看着自己画的那张潦草的图纸。
陆之谦。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这个人不但会打仗、会骚扰、会守城，还会造东西。
是学了什么？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不论哪一种，都说明她脑子里装着一套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将那张草图折好，夹进案头那只铁匣里，与之前那封战报放在一处。
铁匣里已经积了好几页关于周军主将的记录了，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观。
记下。她对外间的副将说，下次对峙时，留意周军主将的辎重队里有没有随行的工匠。
副将应声去了。
穆清沅坐在灯下，又拿起那张草图看了一遍，指尖在弩臂加长的部分停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了铁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