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珵抵达青枫关的第九日，穆清沅的大营里收到了一封不同寻常的斥候密报。
那封密报不长，但措辞比往常详细许多：周军关城以西的哨位近三日换防频次降低，粮草运输车队出关时间与往日不符，营中工匠作业声音减弱，似有非正常中断。
穆清沅把这封密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指尖在非正常中断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什么异常？她问。
斥候统领单膝跪在帐中，声音很低：周营近日多了几面新的旗帜，官制与营中不同，像是皇城里来的人。关墙上的巡逻密度比之前略减，校场上操练的队列整齐度也有下降。
穆清沅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北面青枫关的方向。
这几日天气已经渐渐回暖，春风徐徐，关城轮廓在春日的天光下清晰可辨。
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陆之谦的旗，还在城楼上？
斥候统领答，但挂得比往常略低了些。
穆清沅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将那封密报折好放入案侧的铁匣，然后对副将说：明日卯时，点五千骑兵，本宫亲自带队。
副将一愣：殿下，周军近日虽有小变，但关城尚固，这个时候进攻……
就是因为有小变。穆清沅将案上的地图卷起，递给她，练兵场上的阵法变迟钝了，工匠的工作停了，运粮时间改了。以前她从不让人摸清她的规律，现在却把规律留在了明面上。她管不过来了，有人在替她管。
副将抱着地图还想再问，穆清沅已经弯腰检查马镫了：不必带攻城器械。带足箭矢和长枪就行，这一仗不用攻进去。
那殿下要打什么？
打出她营里那个干涉军务的人。穆清沅直起身，把佩刀挂在腰侧，让那人知道，她插手的时候，对面的刀会直接架到关城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夏五千铁骑从主营拔营而出，沿官道向北直扑青枫关。
马蹄踏碎春雨后的水洼，溅起泥水与碎屑，犹如一条灰黑色的浊流在嫩绿的原野上翻涌。
穆清沅策马行在阵前，长枪斜挂在马鞍旁，黑底金字的字大纛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青枫关的了望哨是在铁骑推进到十五里时才发出的预警。
号角声急促而断续，像被人打断了呼吸。
陆之谦正在中军帐里与赵珵核对当日军务日志，听到号角声时他手中的笔停了一瞬，随即搁下笔起身。
赵珵也站了起来，面色微变：是敌军……
大人请在帐中稍候。陆之谦已经走到门口，披风被他顺手扯起来披上肩头，动作干脆利落，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关墙上的事，我去处理。
他没有等赵珵答复，掀帘便走了出去。
清晏拿着他的佩刀候在一旁，紧跟其后。
钱芜呢？
已经在关墙上了！清晏快速道，她让属下告诉您，大夏是骑兵，没带攻城器械，但来势极猛。
陆之谦走上关墙时，钱芜正蹲在雉堞后面向外望。
见了他连忙起身：侯君，来了五千左右，轻装快马，领兵的就是那个穆清沅。
陆之谦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大夏骑兵的阵线正在关外三里处展开，速度极快，落地即散成雁行队列。
阵前最前方那面黑底金字的字大纛被风扯得笔直，旗下那道身影骑在马上，身形挺拔，正在抬头打量着关墙上的动静。
弩机就位，投石机装填。陆之谦对钱芜说，先看看她的前锋怎么动。
然而穆清沅没等他的弩机动作。
她的大纛在阵前停了一瞬，然后向右挥了一下，五千骑兵忽然分成了两股，一股沿官道继续前压，另一股则斜插向关墙西侧那处陆之谦曾用于出袭的小道。
那道小道在融雪后泥泞难行，但有经验的骑兵依然可以沿边缘摸索通过。
这是双路试探。
陆之谦没有分兵，只命关墙上的弩机对准官道方向那批明显较慢的骑兵射击。
箭矢密集地落下去，把那批骑兵压在了射程边缘，无法推进。
但西侧那批骑兵已经摸近了小道入口，给守城造成不小的压力。
钱芜，西侧……
末将去堵！
钱芜已经提着刀跑下了关墙。
陆之谦看着她带了一队人从侧门翻出去，沿着山脊线向西疾奔，步伐比往常急了几分。
钱芜此人好战，偶尔会有抢功心切之弊，但陆之谦此刻无暇多想，转身重新布置关墙上的防御阵型，让弩机分批轮射，保持火力不间断。
西侧的喊杀声很快响了起来。
陆之谦站在关墙上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越来越近，不像是在小道入口处就被堵住的动静。
他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蹙紧：钱芜推进了多少？
身旁的传令兵朝西面张望了一眼：已经追到谷口了！
谷口——那里已经超出了预设的防线。
陆之谦扔下手里的弓，转身往关墙西侧跑了两步，正看见远处钱芜的旗号正在谷口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来回穿插，显然是在与一股为数不多的大夏骑兵纠缠。
但那片谷口的外侧，是一片穆清沅早就布好的半弧形包围圈，而钱芜的阵型过于拉长了，后腰处完全暴露在侧翼。
吹号，叫她撤回来！
“呜……呜……呜……”号角声急促地响起。
但谷口那边已经出了岔子。
钱芜的右翼被从侧面插入的大夏骑兵拦腰切断，整个阵型像一条被中间掐住的蛇，头尾各自蠕动却不能再衔接。
而那面字大纛不知何时已经从官道方向移到了谷口外围，正沿着弧线的外侧朝钱芜的侧后方包抄过去。
陆之谦没有再犹豫。
他翻身上马，提起长刀，从侧门冲出关墙时甚至等不及清晏跟上。
谷口战场上已经乱成了一片。
钱芜的旗号被压退到了谷口内侧的洼地里，四周全是交错的人影和马腿，刀锋碰撞声和嘶喊声混在一处，犹如一口煮沸的大锅。
陆之谦策马穿入混战，长刀在身侧划开一道弧线，劈开两名挡路的大夏骑兵，朝着钱芜旗号所在的方向直插而去。
然后他看见了穆清沅。
她正沿着洼地边缘策马掠来，长枪横持，枪尖上的寒光在春日的天光下像一道流动的水银。
钱芜正背对着那个方向被数名大夏兵士缠住，完全没察觉侧后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枪芒。
陆之谦看见那枪尖的角度时已经来不及示警，他猛催马速，将长刀横提，连人带马斜插进那道枪芒的轨迹中，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长刀横架在身前。
刀背与枪锋相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嘶鸣，火星四溅。
穆清沅的长枪被他这一挡偏了半寸，枪锋擦过他的左肩，划开甲片与内衬，在肩头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剧痛像一道电流从肩膀窜到指尖。
陆之谦闷哼了一声，但没有退，长刀顺势压转，反劈向穆清沅的马颈。
穆清沅勒马侧避，枪杆横拨，将他的刀势卸向一侧。
两人在洼地边缘错身而过，刀枪相交不过三息，便又拉开了一个马身的距离。
穆清沅勒马回首，长枪的枪尖斜指地面，没有立刻追击。
她的目光落在陆之谦左肩那道正在渗血的裂口上，又移向他的脸。
那张脸因为忍痛而绷得极紧，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但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恐惧，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在风声、喊杀声和马蹄的杂沓里，穆清沅看清了她的脸。
在这之前，她见过她远眺时的轮廓、见过她布防图上留下的笔迹，也见过她改进的军械在关墙上喷吐出的射程。
此刻，终于借着日光和刀刃的寒芒，看清了这个人。
比她想象的更年轻些，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沉静，是那种能在一片乱局之中依然稳住自己呼吸的人。
她又看了陆之谦一眼，长枪的枪尖缓缓垂了下来，指向地面。
退兵。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指令同时传遍了周围的战圈。
大夏骑兵开始有序收缩阵型，如潮水般倒流回去。
穆清沅是最后一个撤离战场的。
她勒转马头时，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目光在陆之谦肩上那道伤口上极快地落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策马沿着西侧坡地缓缓离去。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钱芜从洼地里爬出来，甲胄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脸上带着未消的惊惶和歉疚。
她走到陆之谦马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憋出一句：侯君，末将……
回营再说。
陆之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那道伤口，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袖管。
他侧过脸，望向方才穆清沅离去的方向，那道背影已经融进了远处正在收拢的大夏军阵里，只剩那面黑底金字的大纛在初春的风里缓缓移动。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对手，果然不能小觑。
然后他收起长刀，勒转马头，沿着泥泞的谷道缓缓往回走。
钱芜跟在后面，一路低着头，好半天都没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