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混战结束后的第三个时辰,陆之谦才让清晏把军医请到帐中。
当初出征圣旨下得急,姑姑黎棠来不及安排随军行医,现下倒是有些麻烦了。
左肩的伤口陆之谦自己简单处理过,撕了一截里衣压住止血,又用腰带临时捆了捆。
但刀枪之伤不比磕碰,半日后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烫,整个肩膀肿胀了一圈,抬手时牵动的每一条肌肉都像被砂纸打磨着。
他坐在案后等着,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比往常更白一些,但脊背依然挺直,搁在案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默默抵抗着疼痛。
清晏掀帘进来时身后跟着一名鬓角花白的军医。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瘦小,背有些微驼,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进门先行了一礼:侯君。
陆之谦认得她,姓周,名茂春,原是南境营中资历最老的军医,医术在边军中颇有口碑,为人却不算圆滑。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人的面孔,原主从未到过南境,自然与南境军医没有交集。
但陆之谦知道母亲的旧部遍布各营,周茂春与母亲陆佩有旧,那层关系原主也是到任后才从钱芜口中得知的。
周大夫,劳烦了。陆之谦动了动左肩,刀伤,裂口大约一寸多深。
周茂春上前解开他临时缠上的绷带,看清那道伤口时眉头微皱:侯君,伤口沾了甲片碎屑,要清创,您忍着些。
她把药箱搁在案上,取出刀钳、烧酒和干净纱布,动作熟练而谨慎。
陆之谦偏过头,把下颌搁在椅背上,让肩膀完全暴露在烛火下。
周茂春俯身时她的鼻尖几乎贴到伤口边缘,银针在烛火上烤过,细细地剔出嵌在肉里的甲片碎屑。
每一下都疼得人头皮发紧,但陆之谦没出声,只是搁在案面上的那只手攥得发白。
清创进行到一半时,周茂春的动作忽然停了。
她的刀尖停在伤口边缘,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之谦察觉到那短暂的停顿,微微侧过头来:周大夫?
周茂春没有立刻答话。
她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伤口移到陆之谦的肩颈交界处。
那里有一道被汗水浸湿的衣领边缘,因为方才清创时的动作被扯开了一些,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
没有勒痕,没有束带,只有一道与女将体格不符的、男子特有的喉结轮廓,在烛火的侧光下微微凸起。
周茂春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位置。
此刻,她正看着一个穿着玄甲、坐在主帅案后、肩头淌着血的年轻将领。
那将领有着女将的身高和体格、女将的肩背弧度、女将惯有的镇定沉稳。
可那道喉结轮廓,在她行医三十余年的经验里,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
她退了一步,药箱里的器械被她带的动作碰得叮当轻响,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陆之谦没有转头。
他依然保持着偏首向外的姿势,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片刻后他的声音从椅背的方向传来,很轻:周大夫看见了。
周茂春没有说话。
看见了也好。陆之谦的脸色平静如常,眼睛盯着周茂春,轻声说道:有些事早晚要被人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周大夫,您说呢?
周茂春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中那柄刀钳轻轻放回药箱,又从箱中取出一卷干净纱布,重新走回案前,替他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缠纱布时手指的力道明显控制得更轻了。
侯君放心。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老身与令堂有旧,当年在北境共事时,令堂曾救过老身一命,老身不会往外说。
陆之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了一声。
纱布缠好之后他动了动肩膀,活动范围果然比方才好了不少:多谢周大夫,今夜之事,有劳了。
周茂春收拾药箱时手仍在微微发抖。
她退出帐门时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走出十几步又停下来,月光照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
她在夜风里站了半晌,才低头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监军赵珵的帐帘在她经过时微微掀开了一角。
赵珵站在帘后,看着她在夜色中站定、擦汗、又快步离去的一系列动作,目光若有所思地凝了一瞬。
那种神情她见过,不是看见重伤时的心惊,而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慌张。
此后两日,周茂春照常替陆之谦换药,每次进帐时面色如常,出去时脚步却总是比来时快一些。
陆之谦注意到她有时会垂下目光不再与人对视,说话也比往常更简短。
但他没有问什么,只是每次换完药后道一声,目送她离开。
而赵珵在这两日里,悄无声息地做了三件事。
她派人调出了军医周茂春的履历,得知她曾在北境与陆之谦的母亲共事、与陆家有旧。
她以军务核查为名单独召周茂春至帐中问话,没有提任何敏感话题,只问了两句关于陆之谦伤势恢复情况的寻常问题。
然后她放下手中的笔,像随口聊家常一般说了句:周大夫在北境待了不少年,与威远侯的母君应该很熟悉吧?
周茂春回答时的面色在烛火下微微变了。
第三日,赵珵在夜间又召了她一次。
这一次帐中只有两个人,赵珵屏退了左右,把一盏茶推到周茂春面前。
语气温和得不像监军,倒像在与人叙旧:周大夫,本官在朝中多年,深知为人臣子的不易。有些事不说,是情分;说了,是职责。您放心,本官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话是从您这里传出去的。
周茂春坐在她对面,双手握着那只茶盏,茶汤映着她苍老的面容。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珵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放下茶盏,声音干涩得像一块被风吹过的破门板:……老身不知大人在问什么。
赵珵笑了,那笑意落在嘴角,浮在面上,不达眼底:周大夫,您知道的。
从周茂春离开的当夜,赵珵便亲笔写了一封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由心腹连夜送往京城。
信中没有长篇大论的论证,只有三行字:
威远侯陆之谦,实为男子,男扮女装入仕袭爵多年。军中军医已亲验其伤,确认属实。请陛下速断。
那封信用了六天半的时间越过泥泞的官道抵达京城,被呈入宣政殿时,殿中的炭火还未熄灭。
女帝正在批阅奏章,接过信展开读完,握着朱笔的那只手在案面上停了很久。
她在灯下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搁下来,又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读到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然后她把笔搁下,把信折好,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出了好一会儿神。
当天凌晨,一道旨意从京城发出。
第六日黄昏,旨意抵达青枫关。
那一天南境起了大雾,旗杆上的旗帜湿漉漉地垂着,风也吹不动。
传旨官站在中军帐前,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威远侯陆之谦,欺君罔上,男扮女装,冒袭爵位,统兵边关。即刻摘去帅印,缴回侯印,撤职押解回京受审,所领军务暂由监军赵珵代掌。
钱芜跪在旁边,面色惊异,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赵珵跪在另一侧,面色端肃如常,眼底却有一丝没有完全压住的快意。
陆之谦跪在营门口接旨,左肩的伤还没好透,行礼时牵扯到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听完旨意,没有辩驳,没有求情,只是把帅印和侯印,放在传旨官端着的托盘上。
罪臣,领旨。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也有一丝担忧和几分释然。
陆之谦起身后,目光从钱芜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走回帐中,把那本写满了南境布防的手册抽出来,搁在案上,对清晏说:这个留下,给钱芜。
清晏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当晚子时,囚车驶出青枫关北门。
车轮碾过春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之谦靠在囚车铁栏上,左肩的伤口在夜风里隐隐作痛。
他抬头望了一眼关墙,城楼上那面字旗已经降下来了,换上了监军赵珵的旗帜,在夜色里猎猎翻卷。
他垂下眼,没有再回头看。
囚车在凉风中向北驶去,夜色浓稠如墨,把青枫关的轮廓渐渐吞没。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一路跟着他,吱呀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