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大夏京都，官道上的驿亭和关卡便越密集起来。
沿途的民居也渐渐稠密了，从零星散落的土坯房变成了成片的青瓦院落，田间耕作的人影多了不少，远处山脚下的村庄在午后的日光里冒着炊烟，犹如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长卷。
陆之谦透过纱帘望着那些逐渐密集的村落和越来越平坦的官道，心里大约估算着行程，大约还剩三四日便能抵达了。
那日午后，车队在驿馆歇脚时，紫凝带来了一位新面孔。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干瘦，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宫人制式长袍，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素绦带，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上带着常年教导规矩的人特有的那种挑剔而克制的神情。
他在陆之谦面前站定时，先微微鞠了一躬，姿态端正得像一把刚从盒子里取出来的量尺。
老奴桂氏，奉宫中内务府之命，特来随侍郡卿身旁，教导大夏礼数仪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深宫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平静，郡卿初入大夏，对宫中规矩还不太熟悉，老奴会逐一指点，以免日后在贵人面前失仪。
陆之谦起身回了一礼，微微垂着眼睫：有劳桂公公了。
桂公公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站姿到衣领，从袖口到鞋尖，把他从头量到了脚。
他大约是没挑出什么明显的错处，略点了一下头：郡卿请坐，老奴今日便开始授课。
砚安搬了一张凳子放在案侧，桂公公没有坐，他站在陆之谦面前，双手交叠垂于腹前，姿态端正。
老奴先宣读男德要义，郡卿听着便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封面写着《男德辑要》的厚册展开来，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在狭小的驿馆厢房里回荡开来。
男德首重敬顺。见女子不得直视，须垂首退避三尺。行路步幅不得过寸，衣袍不可扬起。食不言，寝不语。侍膳须跪奉于侧，不可与主君同席而坐。但凡出府，必以纱覆面，不可与陌生女子交谈半句。
他每读一条，陆之谦的眉梢便微微动一下，但他始终低着头，维持着认真听讲的模样。
桂公公继续往下念：每日晨昏须向主君请安，跪拜礼数不可废。奉茶时杯盏高度不可过主君胸前，递物时双手奉上，目光不可越过对方肩头。若主君未开口问话，不可自行言语。
那些教条一条接一条地从桂氏口中念出来，像一摞正在被逐页翻开的旧书，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男子在这世间活着，必须被层层叠叠的规矩包裹起来，不能多走一步，不能多看一眼，不能多说一个字。
那些规矩放在前世任何一个中学教室里，都会被学生当笑话听，此刻却被一位年过半百的宫人正襟危坐地念成圣人之训。
陆之谦搁在膝上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指腹抵着掌心，似乎在对抗某种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想要脱口而出的反驳。
他记得前世在课堂上教过的那些历史，哪一次的变革不是从第一声这不对开始的？
但此刻他若当场反驳，只会被视为战败国来的粗鄙男子不懂规矩，不但自己处境会更糟，还会让穆清沅面子上不好看。
桂公公合上那卷厚册，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郡卿原是武将，言行粗疏在所难免。老奴听闻您曾在大周军中待了数年，那些军旅习气到了大夏后宅是行不通的，必须逐一矫正。老奴必严加管教，不负皇恩。
陆之谦微微抬了一下眼，目光触及他鞋尖前的地面，又收回了。
公公说得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顺而诚恳，本卿从前在军中待久了，许多规矩确实不懂，往后还请公公多指教。
桂公公见他应答得这般温顺，面上的神色果然略松了些：郡卿能这般想，老奴便放心了。郡卿暂歇，一会儿启程了，老奴再继续诵读。晚间到了驿站，老奴再教您奉茶时的身位和手势。
他转身出去后，砚安凑上前来小声嘀咕：主子，那位公公说的那些规矩……也太严了些。
陆之谦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几道浅月牙痕，“再严也得忍着，这是大夏，不是我们大周。”
当天晚上，桂公公授完课离去后，他在灯下翻看那卷留下的《男德辑要》。
那些条文写得很细，从走路的步幅到说话的声量，从坐姿的角度到目光的落点，事无巨细，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规矩之网，把一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罩得严严实实。
他合上那卷册子，搁在案角。
桂公公以为他是温顺胆怯的战败国男子，他正好借此收敛锋芒，只做表面功夫，不与他正面冲突，但也不会让这些规矩真的把自己捆死。
历史告诉他，在封建王朝中，所有的规矩都取决于上位者的一句话。
只要穆清沅愿意给他松动那些束缚，那些规矩便形同虚设。
他在军中待过多年，深谙一种道理，要打破一套制度，首先得活得比那套制度更久。
此后两日，桂公公每日按时来。
他教陆之谦奉茶时跪姿的深浅、递物时手腕的弧度、与贵人同行时应保持的步距。
陆之谦一一照做，动作学得很快，姿态端正，没有一次表现出不耐烦或敷衍。
桂公公一开始还板着脸逐条纠正，见他学得认真且从不顶嘴，渐渐便收起了最初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语气也从命令式变成了指导式的。
第三日桂公公教他与主君同行时须落后半步时，陆之谦依言做了，他端详了一会儿，难得地点了点头：郡卿学得很快，比老奴预想的省心多了。
公公教得好。陆之谦垂着眼道。
桂公公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了教具转身离去。
砚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头看了看陆之谦，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
陆之谦正拿起石桌上那卷辑要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不急。他对自己说。
时间还很长，总能等到那人在恰当的时机伸出手来，替他解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