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至第十日午后,天色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热得蝉鸣都蔫了,转眼间西边天际压过来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幕,犹如一块被推倒了正在缓缓坍塌的墙。
风陡然转急,裹着沙土和草木碎屑扑打在车帘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陆之谦从车帘缝隙望出去,看见远处山脊线上的树冠正在剧烈摇晃,像无数只正在被翻动的毛刷。
加快速度!前面有片高地,到那边扎营!穆清沅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隔着风声有些模糊,但那股惯有的镇定依然稳稳地透了过来。
车队堪堪赶在那场暴雨落下之前,在一处略高的坡地上扎了营。
帐幕刚搭好,雨就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篷布上,密集得像无数只鼓槌同时敲击一面巨大的皮鼓。
雨水沿着地势在营地里淌成一道道细流,汇入低洼处,很快漫过了马蹄的印痕。
陆之谦站在帐门口,看着雨幕把远近的景物全部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雨势太猛,能见度骤降,连相邻的营帐都看不清轮廓。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有人跑动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像一道被撕开的裂口。
快来人!老周被石头砸了!
陆之谦没有多想,转身披上油绸斗篷冲出帐门,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
他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跑去,绕过两座帐篷,看见几名兵士正围在一处。
他踩着泥泞的湿地快步走过去,拨开几个围在伤兵旁边手足无措的兵士,低头看见地上躺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兵士。
她面色苍白,左腿的小腿处被一块从坡上滑落的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水混着雨水和泥浆糊了满腿,伤口边缘沾着细碎的石屑和沙粒。
随行的医者正蹲在一旁,用一块布巾压着伤口,但那块布巾很快被浸透了,血水顺着布巾边缘继续往外渗。
止血的药呢?陆之谦问。
用了,止不住……医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和无助,伤口太深,又沾了泥,血一直往外冒。
陆之谦蹲下身,在雨幕中眯着眼看了那道伤口一眼。
伤口的确很深,边缘参差不齐,血正从伤口深处涌出来,顺着小腿流进泥水地里。
他以前在部队学过战场急救,也处理过类似的撕裂伤,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首要任务是止血,其次是防止感染。
陆之谦伸手将医者的手按到了伤口上方的动脉位置,“压这里,用力,不要松。”
又对周围的兵士说道:“把人抬到帐篷里,注意把伤腿抬高,再给我找些干净的布条来,要快!”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把人抬到了不远处的帐篷里。
还有一名兵士转身往辎重车方向跑去找布条。
陆之谦跟着过去,从医者的药箱里翻出一瓶烧酒,又找出一卷干纱布,一包已经有些受潮的止血散和几包干草药。
陆之谦拧开烧酒瓶,把酒液倒在一块干净的布条上,快速擦了擦自己的手和镊子。
他用清水冲了一下伤口边缘的泥沙,然后用烧酒沾湿干净布条轻轻擦拭,再用镊子小心地将嵌在肉里的碎石屑一一夹出来。
伤兵疼得脸色煞白,牙关咬得咯咯响,但没有大叫,只是闷哼着,攥紧了身侧伙伴的衣角。
再忍一下,快好了。陆之谦低声说了一句,手下动作没有停。
他清完创口后,用烧酒再次冲洗了一遍伤口,然后从那几包干草药里里挑出几味止血的,放在掌心搓碎了,均匀地敷在伤口表面。
那些草药混着烧酒的刺鼻气味散开,带着一种辛辣的清苦。
他用纱布从伤口上方开始层层缠绕,一圈比一圈紧,确保在动脉和伤口之间形成足够的外部压力。
把她的腿垫高一些。他说。
旁边的兵士连忙找了一块木头垫在伤员脚踝下方。
血水渗过纱布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从持续外渗逐渐变成了淡淡的潮润,最后不再涌出。
血……止住了?医者探过头来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陆之谦检查了一下绷带的松紧度,确认没有继续出血的迹象,才直起身来。
止血是暂时的。他说,等雨小一些,还是需要找正式的军医再处理,但眼下没有生命危险了。
伤员躺在地铺上,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之谦按了一下她的肩,没有让她开口,只对旁边的人说:保持腿部抬高,今晚注意观察,等晚上再换一次药。
医者蹲在原地,看着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陆之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郡卿……您这手法,像是练过的。
陆之谦正低头用清水冲洗手指间的血渍,闻言没有抬头:以前在军营里待过,多少会一些。
他说完站起身,把油绸斗篷拢了拢,正准备回帐。
一转身,看见穆清沅披着一件深色的油布斗篷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陆之谦朝她微微颔首:殿下。
穆清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伤兵,又移到他袖口上沾着的血迹,最后落回他脸上。
她没有说辛苦了做得很好,她只是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别处略久一些,然后开口,语气平淡:雨还没停,回去换件干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伐稳健,雨幕很快把她的轮廓融成一道模糊的暗色。
陆之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才迈步回了自己的营帐。
砚安已经烧了热水备好了干衣,见他袖口沾满血污地进来倒抽了一口气,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热毛巾和干净衣服递过来,嘴里念叨着:主子,您快擦擦,赶紧换身干净衣服,别着凉了。
雨在傍晚时分渐渐收了。
紫凝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搁在案角,低声说:殿下吩咐的,郡卿趁热喝了。
陆之谦轻声回了一句:多谢殿下。
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滚烫,辣意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把刚才淋雨积攒的凉气驱散了大半。
他端着那碗姜汤坐在灯下,望着帐外还在飘落的零星雨点。
暮色正在合拢,把营地的轮廓渐渐吞没,只有几处帐内的灯火还亮着,在雨幕中像几颗正在被水汽包裹的夜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