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清和院时，廊下那盏羊角宫灯已经点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纱罩里漫出来，拢住栏边一道静立的身影。
陆之谦换了一身鸦青色的交领广袖长衫，衣料是柔软的暗纹云绸，经纬间织着极淡的竹影纹路，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那件衣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锁骨的线条，腰侧只用一根素银软带松松系着，没有繁复的玉饰，简约干净。
浅麦色的肌肤在暖黄的灯火映衬下，褪去了白日里那份清凛的锐气，覆上一层温润如玉的薄光。
他的眉骨轮廓分明，长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颌线条流畅而紧绷。
墨发松松束在脑后，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他没有来回踱步，只是静倚在廊柱边，一手轻搭在栏杆上。
晚风掀起广袖衣摆，鸦青色的衣料与他蜜调的浅麦肤色相得益彰，没有本土男子那种皎白的、易碎的柔美，反倒糅合了武人独有的清劲与内敛的温雅。
穆清沅踏入院中时，远远便望见了这一幕。
她站在月洞门下，脚步不自觉顿住了。
灯下之人沉静而立，素雅衣衫衬得他容貌愈发清俊，不是刻意卖弄风姿的姿态，可这般安然等待的模样，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速。
她走过廊下，在他身侧站定，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怎么不进屋等？
陆之谦侧过头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站着看一会儿月亮。今晚的风正好，不凉。
穆清沅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
秋夜的天幕澄澈如洗，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挂在东厢檐角上方，边缘镀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见他的袖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便牵起他的手，说道：进去吧，外面风大。
陆之谦顺着她的力道跨过门槛，没有抽手，也没有说什么，任由那道温热的分量贴着他的腕骨内侧，一直延续到灯下用膳的桌案边缘。
砚安和常平已经在屋内备好了晚膳。
糟香鹿脯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白瓷盘里；玉笋拌耳丝色泽清亮，一旁炖盅盛着百合莲子乌鸡汤，袅袅浮起淡淡的热气；炙羊柳切作细片，鲈鱼浸在鲜菇浓羹之中，各色荤素错落摆放。
菜色与平时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道翠绿色的凉拌薄荷叶。
薄荷叶被洗净撕成适口的小片，淋了少许醋和芝麻油，边缘缀着几粒细碎的花生碎，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亮色。
这道菜是厨房新做的？穆清沅在案前坐下，目光在那碟薄荷叶上停了一瞬，好奇问道。
陆之谦在她对面落座：白天殿下走的时候捻了一片薄荷叶，臣侍想着殿下大约喜欢这个味道，就让小厨房试着做了一道，殿下尝尝好不好吃。
穆清沅没有接话。
她夹了一筷薄荷叶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那股清凉微涩的气息在舌尖上铺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甘。
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第二筷。
好吃。她难得地点了点头，往后小厨房可以常做。
陆之谦笑了笑，抬手又为她夹了一筷子，“殿下喜欢就好。”
那碟薄荷叶在她面前逐渐见底，她放下筷子时碟底已经只剩下几粒花生碎和一点浅绿色的汁液。
饭后，砚安撤了碗碟，又端了两盏新茶搁在矮榻前的案上，便与常平一同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把那层属于夜间独处的安静完完整整地留在了室内。
陆之谦从案角取出一卷整理好的册页，推到穆清沅面前：这是上次殿下让常平送来的那卷水利旧档，臣侍看完之后按渠道和流域整理了一遍，标了几处可以优先修整的位置，殿下有空的时候可以翻翻。
穆清沅接过册页，借着案上的烛火粗略翻了几页。
册页上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每条渠道的现状、建议的修整方向和预估工期，旁边还画了几道简略的示意图，用淡墨勾出渠道走向与地形高差的关系。
那些字迹疏朗而齐整，就像陆之谦这个人一样。
她把册页合上搁在膝头，目光从纸页移到他脸上，你做事一向这样细致？
习惯了。陆之谦替她续了一盏茶，茶汤落入杯中时发出细碎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倒茶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素玉手钏。
那是穆清沅亲手戴在他腕上的，玉质温润，触手微凉，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恰好卡在他腕骨偏上一点的位置，贴着那道微微隆起的骨节轮廓。
穆清沅的目光在那个手钏上停了一瞬。
她放下手中的册页，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那枚素玉手钏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日天晚了。她说着站起来，手依旧握着陆之谦，先去安寝吧，册页明日再细看。
陆之谦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被她牵着穿过那道被多宝格半隔开的门洞，走进了内室。
室内只剩下一盏烛火，光线被纱帐滤成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沿着帐顶的并蒂莲纹样铺展开来。
陆之谦躺在床榻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正落在他锁骨边缘，先是一阵浅淡的薄荷气息，然后是某种比那层气息更温热的触感，正在沿着他的肩颈轮廓缓缓移动。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胸口处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层极轻的、被什么东西沾染过的凉意。
他低头望去，看见她不知何时从何处拈了几片薄荷叶，正用指腹慢慢捻着，清润的汁液缓缓渗出，零星滴落……
殿下……他的声音刚出口，便被那道俯下来的身影截住了后半句。
清冽的草木凉意在温热相触的一瞬层层漾开，冷热相缠的奇异触感席卷周身。
陆之谦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下意识偏过脸庞，长睫簌簌颤落。
他迅速抬起手背抵在唇间，堵住了即将溢出的声响，那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绷紧又松开。
他试着微微运力，四肢却泛着绵软，所有挣扎都显得徒劳无力，只能任由她处置。
耳尖悄然晕开淡红，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湿意，一切情绪都收敛妥当，只剩压抑在胸腔里，渐次急促的呼吸，无声泄出他未曾平复的震颤。
垂落的帐幔隔绝窗外月色，薄荷独有的清鲜气息，缓慢萦绕在二人之间。
洞房花烛那日，穆清沅还算收敛，中规中矩，不曾越过什么界限。
加上和亲途中相处的几日，陆之谦当时还觉着这位三皇女大约是个讲究分寸的人。
他后来才明白，那段时日不过是她还没来得及摸清他的底细。
一切始于那日晨起校场的切磋。
自那之后，穆清沅仿佛打通了什么关窍，白日里仍是那副端方沉肃的模样，处理公务时眼神冷峻、说话利落，可一到夜间，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总是有层出不穷的花样，极尽体力和耐力，恨不得十八般厨艺轮番上阵，煎焖炖炒炸，轮到哪道算哪道。
陆之谦被翻来覆去地吃了又吃，心里那点沉着隐忍早就被碾成了碎末，到最后只能学着女尊男子的温软做派，低声祈求对方怜惜。
她偶尔会应他，但更多时候是变本加厉。
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今日居然还用上了薄荷。
那片叶子在她指间被捻出汁液的时候，他就知道今晚又躲不过去了。
云雨初歇，帐中的热气还没散尽。
陆之谦仰面躺着，无力地放下那只挡在唇边的手。
目光循着昏暗的光线，望着帐顶那团模糊的并蒂莲纹样，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就像被拆开重新拼过一遍。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躺着，手臂随意地搭在他腰侧，墨发在枕上铺开，神色慵懒而餍足，像一头刚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猎豹，什么军务、政务，通通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殿下在府中这么多年，那几位夫侍……受得住么？
穆清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在品评一道刚尝完的菜的余味，然后淡淡答道：当然不。你不一样。
陆之谦沉默了。
不一样？
是有点不一样。
他当过兵，扛过刀，在战场上被枪刺过，在牢里挨过饿，的确比那些养在深闺里的娇弱男子皮糙肉厚了许多。
合着他皮糙肉厚，就活该被吃干抹净、敲骨吸髓呗。
陆之谦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忍不住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他动作不大，但肩膀的肌肉已经因疲惫而微微发酸，翻身的动作更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她掌心滑脱出去的旧线轴，连他都能察觉到那道动作里带着的疲惫与倔强。
穆清沅感觉身边的热源消失了，睁开眼只看到他的后脑勺。
墨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汗微微沾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细弱的水光。
她大约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手臂探过去，不声不响地将他重新拢进了怀里。
掌心温热，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腹部，像一枚恰好合槽的锁扣，稳稳地卡在原处，没有再挪动。
陆之谦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微微一颤，本能地躲了一下，却没想到这一躲反而把自己往她怀里送了送，两人严丝合缝，倒像是投怀送抱一般。
殿！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闷着，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哑意，您不觉得热吗？
穆清沅闭着眼，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声音闲散：天凉好个秋。
陆之谦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她轻轻收拢的手臂打断了。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确切。
不早了，她说，快睡吧。
陆之谦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喉咙深处升上来，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散。
他合上眼，没有再挣扎，在那道从身后拢过来的暖意里渐渐放松了肩背。
夜风穿过廊下桂花枝的间隙，在窗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帐中那一方狭小的昏暗，在这个秋夜里，恰好盛得下两个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