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之事过去了几日,清和院的日子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的、波澜不惊的节奏。
日子过得服帖,但久了也让人觉得有些闷。
这日午后,陆之谦坐在窗下翻书,目光却好几次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风把树梢吹得轻轻晃动,日光在叶片间跳跃着,他入府快两个月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来了古代这么久,他还没好好逛过这座古城。
之前入城的时候,隔着车帘看过金凤大街和沿街的商铺楼阁,那些密集的店铺招牌在日光下微微晃动的样子,与前世那些仿古文化街上整齐划一的装修风格截然不同。
他偶尔会想起前世周末逛过的那些仿古商业街,青砖黛瓦是按图纸砌的,幌子和旗幡是新印的,店家吆喝的腔调都是培训过的,卖的是流水线印制的绸缎和批量生产的瓷器,怎么看都像一座被精心布置过的布景。
而此刻府外这座城,青石板上每一道磨损都来自真实的脚步,每一面招牌的倾斜角度都是经年累月地被风吹成的模样,每一样都在真实地呼吸着。
他来这么久,还没真正走进去看过。
按照府中规矩,后宅夫侍想出府,必须先向皇夫请示,皇夫准许后方能出门。
陆之谦想了想,决定次日晨省时提这件事。
次日晨省,陆之谦比往常早到了一刻。
他在正厅侧位坐下时,厅中只到了两位侍夫,正低头喝茶低声交谈。
片刻后柳云辞和林侍夫先后进来,柳云辞今日穿着一件银紫色的衣衫,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绦带,进门时目光在陆之谦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
片刻后姜知予从内室走出,今日穿了一件烟灰色的家常袍子,发髻齐整,面色温煦如常。
他在主位落座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今日都来得齐整。天冷了,各院若有添置炭火的事,只管报给账房。
众人依次应了,随即说起院中趣事。
晨省进行到尾声时,陆之谦放下手中的茶盏,向姜知予的方向微微欠身,开口道:皇夫,我有一事相请。
姜知予正端着茶盏,闻言抬眼看向他,语气温和:之谦但说无妨。
我入府以来,尚未出府走动过。今日天气晴好,想去城里街市上看看,见识一下大夏的风土人情。陆之谦的语气平静坦然,不会走远,只在金凤大街附近转一转,午前便回。
他话音刚落,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柳云辞放下茶盏,声音绵柔,话里却带着几分刺:陆侧夫倒是好兴致。才入府多久,便想着往外跑了?咱们大夏的规矩,后宅夫侍轻易不出府门,即便要出,也得有正经理由。逛街看热闹,这传出去,旁人还当咱们三皇女府的门风松散呢。
话音刚落,他下首的林侍夫便跟着笑了一声:柳侧夫说的是,陆侧夫刚来不久,大约还不熟悉咱们府里的规矩。后宅夫侍轻易出府,难免惹人闲话。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替对方着想的关切,陆侧夫到底是大周来的,这身段走在街上,怕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何必自讨没趣。”
旁边一直沉默的李侍夫,这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说起来,上回陆侧夫去前院校场的事还闹了一场风波呢!如今,陆侧夫又想出府,倒也真是敢想敢做。
那话说得像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把校场特权出府请求两件事并排放到了一起。
陆之谦注意到姜知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皇夫,陆之谦没有看向他人,目光依然落在姜知予的方向,语气平顺而诚恳,我在院中待久了,确实有些闷。只是想出门看一看京都的街市,去去便回,不会在外久留。
厅中安静了片刻。
柳云辞的目光从陆之谦身上移到姜知予面上,那目光里既明示着他想让姜知予回绝这道请求的立场,也确认着他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明确态度。
姜知予放下茶盏,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惯常的温煦,但措辞比方才明确了几分:之谦,你入府时间尚短,府中规矩还未完全熟悉。出府一事,后宅夫侍须有明确由头方可允准。赏玩街市,确实不算府规所列的正当名目。你若是缺了什么物件或书卷,可以让采买替你带回来,不必亲自跑一趟。
之谦听完那道回应,垂下眼,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姜知予的这道门已经关上了,当着满厅夫侍的面多争一句只会让局面更僵,也只会让那道被柳云辞撬动的缝隙愈裂愈宽。
他垂眼应了一声之谦明白了,便没有再多说。
晨省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陆之谦走在回清和院的回廊上,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霜降后草木将枯未枯的青涩气味。
砚安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主子,皇夫那边怕是不会轻易松口。
“我知道。”他放慢了脚步,心里转着另一道念头。
姜知予那边的路暂时走不通,但他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当天傍晚,穆清沅处理完前院公务后踏入了清和院。
陆之谦正在廊下晾晒新收的艾草,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在盆中洗了洗手。
今日怎么想起晾这些?穆清沅在廊下石桌边坐下。
前几日晒好的薄荷用完了,趁天好再收一批,入冬之后干艾草用得也多。陆之谦在她对面坐下,为她斟了一杯茶,素玉手钏在袖中闪了一下。
“艾草啊……还是薄荷好用。”穆清沅接过茶喝了一口,闲闲接了一句。
“殿下!”陆之谦瞪了她一眼,“跟你说正经的。”
“怎么?本宫说的难道不是正经事吗?是阿谦想的不正经吧。”
陆之谦愣了一下,爹爹喊他“阿姝”,砚安喊他“主子”,“侯君、郡卿”都有人喊过。
今天,第一次,她喊他“阿谦”。
陆之谦耳尖不受控制漫上一层淡红,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句来不及接的话和那一瞬间的怔愣一起咽了下去,只应了一声:……嗯。
这时,砚安过来禀报晚膳准备好了。
穆清沅放下茶盏,牵起陆之谦朝屋里走去。
用过晚膳后,两人坐在矮榻上闲聊,陆之谦这才开口:殿下,臣侍今日去晨省时向皇夫提了一件事。
穆清沅正靠在矮榻另一端翻着随手在书架拿的《边塞风物志》,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事?
臣侍想出去走走。
穆清沅的目光从册页上移到他脸上,出府?
是,不去远。陆之谦轻声说道,就去京都街市,就是入城那天经过的那条金凤大街。臣侍来大夏这么久,还没有真正站在街上看过这里的市井。”
顿了顿,他垂下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臣侍想看看殿下长大的这座城,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没有提柳云辞的讥讽,没有提林侍夫的附和,也没有提姜知予的婉拒,只是用语言把想出去这件事,直白地告诉了她。
穆清沅弯了弯嘴角:“想去便去吧,带上砚安和常平,让常平去帐房支点银子,看到什么喜欢的,买点也无妨。皇夫那边,你自去报备便是。”
陆之谦笑道:“多谢殿下恩准。”
“一句谢可不够,安寝吧。”
烛影摇晃,一夜缱绻。
次日清晨,陆之谦再次前往景安苑,这次没有等到晨省结束。
他在苑门外站定,让守门的侍从通传了一声,片刻后姜知予的管事文忻出来,躬身道:皇夫正在用早膳,陆侧夫请进。
姜知予坐在偏厅的案前,面前摆着几碟早点和一盏清粥,见他进来便放下筷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温煦如常的笑意:之谦这一早来,可是有事?
回皇夫,关于出府之事,我昨日向殿下请示了。殿下已经允了我出府半日。陆之谦站在厅中微微欠身,特来向皇夫报备一声。
姜知予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很短暂,不仔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他放下粥碗,接过文忻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语气依然温和:殿下既然允了,那我这边自然没有不放行的道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带几个人?
今日上午,只带砚安和常平,不会走远。
姜知予点了点头:那便去吧,早去早回,莫在外头耽搁太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谦头一回独自出府,注意安全。
多谢皇夫。
消息传回后宅的速度比陆之谦预想的还要快。
他回清和院换了一身家常衣袍的工夫,砚安便从院门外跑了进来:主子,方才沐兰院的洒扫小厮站在咱们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见有人出来才走。
常平正在整理刚从帐房支取的银子,闻言抬头:盯得这么紧?
柳侧夫那边总得知道殿下允了什么事。陆之谦系好衣带,把一块碎银放进袖中,让他看,看了他才安心。
日光从檐角斜斜漫下来,把清和院门前那条青石路照得透亮。
陆之谦沿着回廊穿过前院,砚安和常平在后头跟着,三人一起从前院侧门步出皇府。
而此刻皇府后宅的沐兰院里,柳云辞在廊下听完回禀,没说任何话,只是把平日里最喜欢的花枝给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