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大街比陆之谦记忆中还要宽阔几分。
晨光从东面漫过来，把两侧楼阁的檐角镀成一片浅金色，沿街的旗幡被风吹得鼓胀起来。
他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蒸饼的麦香、药铺的苦涩、绸缎庄新布料的气息，以及街角那棵老槐树被晨露打湿后散发出的清冽草木味，没有隔着一层纱帘，也没有被闷热的车厢壁截断。
他站在街上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主子，砚安跟在他身侧，兴致勃勃地说道：您想去哪儿看？
都看。陆之谦放慢脚步，在一间铺子前停了一下，这家卖什么？
这是东街的笔墨庄。常平上前一步，您要进去看看？
不进去。陆之谦透过半敞的窗扇看了一眼里面那些被整齐码放的笔筒和砚台，只是觉得这招牌的字体不错，横竖之间留了气口，写招牌的人应该练过不少年。
站在柜台后的掌柜大约听见了这句话，隔着窗扇朝外看了一眼。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丝好奇，但他已经转身走开了，没有多留。
三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陆之谦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他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前蹲下来，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中正捏着一块湿泥，三下两下便捏出一只昂首挺胸的兔子的轮廓，指尖在泥坯边缘轻轻压了压，又用竹签划了几道细纹，那兔子的耳朵便立了起来，活灵活现。
陆之谦蹲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那只刚捏好的兔子，才抬头问摊主：能捏一只花豹么？
花豹？摊主手中的泥坯停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成，不过要多费点工夫。
她说完便重新取了一团彩泥，指尖压、按、推、捏，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些。
先捏出豹身的轮廓，再用竹签挑出四肢的弧度，指尖碾出背脊的肌肉线条，最后用细笔点上斑纹，每一笔落得又稳又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只花豹便立在了她掌心。
前爪微微前探，脊背弓起，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做蓄力跃起之态。
陆之谦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彩泥花豹，指尖触到泥坯微凉的表面，顺着背脊的弧度滑到尾巴尖，越看越觉得那只豹子的姿态生动，特别像某人，便侧头对常平说：付钱，多给两文，当是加急的工钱。
摊主接过钱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铜板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三人又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茶楼时，二楼有人正在弹琵琶，曲调明快而闲适，音色在街面上方散开又聚拢。
他放慢脚步听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二楼窗台上摆着的那盆开得正盛的秋海棠，然后继续往前走。
主子，您不是说要看风土人情么？砚安跟着他的步子，有点跟不上，您这走的也太快了……
走得快才看得多。陆之谦跨过一道横在街面上的浅沟，拐入一条更窄一些的巷子，站着看是看，走着看也是看，走起来还能多看几个铺面。
砚安没话说了，只好拉着常平小跑着跟上去。
三人行至胭脂桥时，前方的动静忽然大了几分。
桥头原本聚集着不少行人，此刻却正在向两侧退开，让出桥面中央一条宽阔的通道。
锣鼓声从桥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地推过来，节奏明快而整齐，把整条街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陆之谦在桥头站定，顺着那些退让的人群望去，远远看见几辆彩车正沿着街道缓缓驶来。
车身用红绸和绢花装点得格外醒目，每一辆车上都站着两三名穿着锦衣的年轻男子，衣料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发髻上簪着金玉步摇，随车身微微晃动。
“这是在干嘛？”陆之谦好奇问道。
主子，这是在办掷花选郎。常平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城中的习俗，每年入冬之后，各家未出阁的公子会坐在彩车上从桥上过，路旁未婚的女子若是看中哪一位，便往他身上掷花。接的花越多，便说明越受欢迎，门第也水涨船高。
那要是没人掷呢？陆之谦问。
常平顿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便说明今年运气不大好，只能等来年了。
陆之谦没有再问，站在桥头看着那几辆彩车缓缓驶近。
车上的公子们有的微垂着眼帘，有的面含浅笑，有的虽然努力端着姿态，目光却忍不住往路边的人群中瞟，那是正在被挑选的人眼中特有的审视与不安。
他站在桥头的一棵柳树下看了一会儿，彩车正从桥面缓缓驶过，桥上桥下挤满了人，有人往车上掷花，一簇一簇的芍药、芙蓉、秋菊，纷纷扬扬地落在车顶和那些锦衣公子的衣摆上。
陆之谦正看得入神，忽然有一簇东西朝他飞了过来。
那是一束木芙蓉，花朵大而繁密，颜色介于粉白和浅红之间，带着一层细碎的水珠。
它越过人群划出一道不算太高的弧线，啪地一声，正正地砸在他胸前，然后落下去，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他握着那束花，愣了一瞬，抬头看去，彩车已经从桥面驶过了他所在的位置。
车尾站着一位女子，正隔着人群朝他笑，大概她就是那掷花之人。
她大约没想到这束花会越过车窗落得这么远，又落到了这么一个不在预期之内的落点之上，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高声道：那位郎君虽然身形高大，但也不失俊俏！
她身后几个同伴也探出头来，朝着他这边发出一阵哄笑。
桥面上的行人纷纷侧过头来看向他，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有人交头接耳，目光落在他身上。
彩车上那几位公子也纷纷转过头来看向桥头，目光中带着好奇与羞恼。
好奇的是到底是谁抢了风头，羞恼的是抢风的居然是个路过的男子。
砚安和常平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砚安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他身前，常平则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压低声音：主子，咱们还是先走吧。”
陆之谦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束木芙蓉，花瓣的边缘还带着水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他抬起头来，朝那辆彩车方向微微扬了一下手中的花束，像举杯致意一样自然，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承蒙厚爱，奈何某乃外邦男儿，只惯看花，不惯被看。
他说完，把花束重新搁回桥栏上，然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粉，带着砚安和常平，转身离开了桥头。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安静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有人低声重复了他那句话，有人笑起来，也有人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介于惊讶和新奇之间的神情。
彩车上那几个被精心打扮过的锦衣公子原本正端坐在车上微微垂着眼，此刻却纷纷抬起头来朝他的方向望去……
他正穿过人群往外走，步伐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那道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不是因为身形高挑，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里没有半分闪躲。
那些锦衣公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大约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男子也可以在被人掷花之后，不必羞怯，不必低头，也能这样坦然地把花放回原处，然后转身走开。
走出十几步远，砚安才忍不住低声开口：主子，您方才……那些女人都在笑您，您还……
笑就笑吧。陆之谦在桥尾的一棵银杏树下停了停，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顺手翻了一面，反正我已经嫁人了。
砚安噎住了，大约是被这句话的直白给堵住了。
常平在后头闷声笑了一下，又迅速抿住嘴。
三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他们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桥栏上那簇木芙蓉在风里微微动了动，花瓣边缘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小片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