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省，景安苑正厅的火盆已经升起来了。
入冬之后晨间的寒气逐日加重，姜知予大约体寒，廊下挂着的棉帘也比别处厚了几分。
陆之谦到的时候，柳云辞和林侍夫已经到了。
柳云辞今日穿着一件浅藕色的厚锦袄，袖口绣着几枝暗纹梅枝，在烛火下看不太清纹样，但衣料的光泽和质地显然比寻常的冬衣高出不少。
他端着一盏热茶正低头喝着，见陆之谦进来便抬眼看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没有说话。
姜知予从内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只烫金的红封。
他在主位坐下，先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将那只红封搁在案上。
昨个儿和宁帝卿府上送来了帖子。他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对正式场合的郑重，和宁帝卿每年入冬都要办一场赏梅宴，今年定在五日后，请的是京中各府有头面的夫侍们。我接到帖子，说了可以带两位侧夫同去。
他转向陆之谦和柳云辞，云辞往年都随我去的，今年之谦也一起，正好借这个机会认认人。
柳云辞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皇夫说得是，陆侧夫来京中也有段日子了，总该出去见见世面。
和宁帝卿是女帝的长子，他举办的赏梅宴是入冬后京中贵夫们最重要的一场交际，能出席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认可。
柳云辞看了一眼陆之谦，像是在确认这个刚入府不久的人是否知道这场宴会的分量。
陆之谦起身应了一句多谢皇夫，便坐了回去。
他的确不清楚赏梅宴的细节，但从姜知予特意在晨省上提及、柳云辞那一眼的微表情来判断，这场宴会的分量应当比寻常的应酬要重一些。
晨省结束后，姜知予果然留住了他们两人。
和宁帝卿的赏梅不比寻常，衣裳总要体面些。他吩咐文忻去传府中绣郎，又转向柳云辞和陆之谦，你们各自挑几匹合心意的料子，让绣郎赶工，五日之内应当来得及。
绣郎来得很快，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身形清瘦，手指修长，一看便是常年与布料针线打交道的人。
他带着几名家仆抬了两只大木箱进来，打开箱盖，一匹匹绸缎整齐地码放在内，颜色从深到浅依次排开，犹如一道被拆散的彩虹，每一层都压着上一层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光泽。
柳云辞当仁不让的先挑。
他在箱前站了片刻，指尖在一匹鹅黄色的锦缎上停了一下，又移开，最终选了一匹秋香色的，缎面上织着暗纹缠枝莲，低调而精致，恰好在各种光线下都能透出一层不张扬的典雅。
他看了一眼陆之谦的方向，似笑非笑地侧了侧头，便坐回座位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陆之谦走上前去，目光在木箱中缓缓扫过。
绣郎替他介绍了几匹适合作外袍的料子，一匹绯红织金纹的、一匹宝蓝缠枝花的、一匹葱绿暗纹的，料子都是上好的，光泽滑润，摸在手里厚实而绵密，都是当季新到的贡品，每一匹都光彩夺目，搁在案上几乎能把整间厅堂都照亮半分。
这些颜色若是穿在柳云辞那种身形纤细、肤色白皙的人身上，大约正合适。
但陆之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浅麦色的皮肤在日光下透着一种温润的、并不白皙的底色。
这些鲜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大约只会让他的肤色显得更加暗沉，反而衬不出本来的轮廓。
他试着翻了几匹颜色略浅的布料，又发现一个问题。
那些浅色布料的光泽和手感明显不如亮色的好。
有的织纹不够细密，有的边缘略显毛糙，穿在身上虽然不至于失礼，但在一场汇聚了京中贵夫的宴席上，一眼便会被看出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合上箱盖，站直了身子，对绣郎微微颔首：我再看一下，不急。
柳云辞放下茶盏，轻笑着说：“陆侧夫还真是难伺候，这么多好料子都不够你挑的，白费了皇夫的一番苦心。”
陆之谦并未动怒，指尖轻搭木箱边沿，神色平和。
“柳侧夫误会了，并非我刻意挑剔。只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名贵料子，难免有些眼花缭乱。”
姜知予语气温和地说道：“之谦头一回参加这样正式的场合，多挑挑也无妨，只是制衣需要时间，别误了参宴便好。”
“之谦明白，多谢皇夫体恤。”
傍晚，穆清沅来清和院用晚膳。
她今日在前院议事厅待了一整天，进门时衣袍的衣摆还带着一股子纸墨和冷茶的气息。
砚安替她换了茶盏，常平把晚膳的碗碟摆好，陆之谦在桌案边坐下来，先替她添了一碗热汤。
图纸的事，本宫已经让工匠开始试做了。穆清沅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找了铁作坊的老匠人，她们看了图纸之后说能做，约莫要半个月才能出一件成品，到时候拿去校场试射，看实际效果和图纸上算的是不是一样。
殿下做事向来利落。陆之谦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中，臣侍原以为至少要等一个月。若是试做的弓臂强度不够，可以在连接处加一道铁箍。图纸上标了，但实际打磨的时候可能需要调整弧度。
穆清沅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
两人隔着案几安静地吃了一盏茶的工夫。
穆清沅突然问道：“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本宫看你胃口似乎不太好。”
陆之谦愣了一下，他在思索赏梅宴衣服的事，吃的没有平日那般专注，没想到被穆清沅注意到了。
他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今日晨省，皇夫说五日后让臣侍和柳侧夫随他去参加和宁帝卿的赏梅宴，让我们挑块料子裁件新衣，只是……”
陆之谦犹疑了一下，继续说道：“鲜亮的料子倒是好料子，但臣侍穿着不一定合适；淡色的料子又薄了些，不太撑得住场面。
穆清沅没有立刻接话，她搁下筷子，侧过头对门外说了一声：凌霜。
守在廊下的亲卫应声而入，垂手立在门边。
去内库，把去年陛下赏的那匹月白织锦取来。
凌霜领命而去。
陆之谦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外，转过头来：殿下……
先吃饭。穆清沅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他碗中，语气如常，那匹布搁在库里也是落灰，不如给你做件衣裳穿。
凌霜回来得比预料中快一些。
她手里捧着一只长条木匣，匣面用素色绸布包着，边缘压得整整齐齐。
穆清沅接过木匣搁在案上，揭开匣盖，里面躺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
它不像那些鲜亮的贡品那样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而是一种沉静的、几乎不反射光线的质地，像冬夜落在瓦面上的薄雪，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常平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之色：这是……千丝雪？
什么千丝雪？砚安小声问。
常平压低声音解释：这是大夏南部一种特殊的蚕丝做的，一年只能产三五匹，织成之后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不是那种亮闪闪的贵气，是越看越有味道。一般只有宫里贵人才会用这个料子，外面买都买不到。
陆之谦低头看着那匹月白色的锦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表面，布料在他指腹下触手温润，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浅水。
他收回手：殿下，这太贵重了。
一匹布而已。穆清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闲散，比不上你送的那卷图纸，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穿月白色，比那些鹅黄桃粉合适得多。
陆之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想起某一个夜晚，她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你穿月白色好看。
那是在另一段对话里，她目光落在他衣领处，语气也是这般随意。
而此刻她坐在灯下，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闲适地喝着茶，完全没察觉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出了什么分量。
那臣侍便收下了，多谢殿下。他最终只是这么回了一句，把木匣盖上，递给了常平。
常平小心翼翼地接过，收起放好，只待明日一早送去绣房制衣。
翌日清晨，消息传到柳云辞院中时，他正在替一盆新移的兰花修根。
修竹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他握着剪子的手忽然一斜，刀尖贴着兰根表面剪去了几根好的。
他“哐当”一声丢下剪子，那匹千丝雪，殿下给了清和院？
修竹垂着眼：是，今早常平已经送去绣房了。
柳云辞眼里翻涌着妒火，咬牙切齿道：“这姓陆的长得不怎么样，这狐媚的本事倒是不弱。那本是我心心念念许久的料子，殿下从前半分也不肯松口，如今倒好，转手便赏给了他。我倒要看看，这千丝雪穿他身上，能穿出什么模样！”
修竹垂头而立，不敢言语。
姜知予在景安苑得知这匹布的归属时，正在翻看一卷新到的账册。
文忻站在他身旁把话传完，他便继续低头翻了一页账册。
他翻过一页册子，又翻过一页，在某一行的数字边缘停了一下，用笔添了一笔复核标注，然后合上了账册。
倒是会挑。他说了这么一句。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把竹帘吹得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