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在参宴的前一日送来。
绣郎带着两名帮手捧了三只漆盘进院,盘中叠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纱氅衣,领口和袖口用银线压了一道极细的竹叶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陆之谦换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看。
镜中人被那匹千丝雪衬得比平日清俊了几分,没有那些鲜亮颜色带来的跳脱与突兀,衣料的光泽落在他浅麦色的皮肤上,像月光落在麦田上,肩线服帖,腰身收得利落,每一道褶皱都恰好在它该在的位置。
常平站在旁边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料子果然衬主子。
砚安抓耳挠腮了一阵,似乎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只能说句“特别好看”。
穆清沅当晚又让人送来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是一套银质头饰。
一支玉簪,玉簪的尾端錾着一朵极细的梅花,花瓣边缘被打磨得薄而透光。
两只细镂云纹的冠饰,还有一条与衣料颜色相衬的银灰色发带,极简极素,却分外适合陆之谦,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陆之谦看着那套头饰,想着她那句你穿月白色好看,又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态,耳后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参宴当日,天色晴好,晨光铺满回廊。
陆之谦穿上那身月白长袍,将那套头饰戴上,带着砚安去了景安苑。
姜知予今日一身绀青暗花绫罗直裰,衣色如深潭凝碧,领口、袖口滚一道石青镶边,以极细的银灰丝线绣折枝寒梅,外罩一件玄青呢料大氅,头戴一顶白玉冠,整个人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他正侧着头与文忻交代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在陆之谦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这身衣裳果然衬你,还是殿下的眼光好。
话音未落,柳云辞便走了进来。
他今日的妆容显得格外精致,眉峰细细描画成远山黛,眉尾轻轻上扬,添了几分婉媚。
眼尾蘸了一点浅胭红晕染,瞳仁水光潋滟,唇上点着一层温润的檀脂,色泽鲜润却不艳俗。
那身秋香色绣折枝腊梅锦袍温润明丽,走动之际衣料流光,更衬得他身段纤柔袅娜。
他看了一眼陆之谦身上那件月白衣袍,目光在那匹千丝雪的纹理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然后移开了目光。
陆之谦以为他会开口说几句什么,至少拐着弯子提一提那匹布的来历,但柳云辞只是偏过头对姜知予行礼问安,便沉默不言。
他今天的态度与往常不太一样,整个会面到出发的短暂时间里都没有主动说过任何一句话,这种反常让陆之谦心里不自觉地警惕了几分。
车马碌碌,轮轴碾过官道尘土,皇府车马向着城东官道行去。
和宁帝卿的梅园在京都东郊,是一处占地颇大的别院,园中种了数百株各色梅花,此时正值花期,满园的红蕊与白萼在冬日的薄雾里悄然浮动着。
园内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梅林间,各自围坐在几处设好的茶案旁,低声交谈。
柳云辞向姜知予回禀过后,径自寻旧日相熟之人叙话寒暄去了。
陆之谦跟在姜知予身后走过梅林小径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向这边聚拢过来。
起初目光多半是落在姜知予身上,顺带扫过他,但当他走过一株老梅树时,他听到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是三皇女府上新来的那位,又有人接了一句那件衣裳是千丝雪吧?,后面的话声音更轻,听不清内容。
他面不改色地跟着姜知予往前走,却感觉到几位原本只是扫他一眼的贵夫重新看了过来,这次目光在他衣料和发冠上停留的时间都比方才长了一些,有人轻轻了一声,像明白了什么。
姜知予在一处茶案前停下脚步。
那茶案设在两株老梅之间,枝头的白梅与红蕊交错垂落,恰好将案上那套青瓷茶具笼在一片疏朗的花影里。
案边坐着一位穿着墨青色锦袍的贵夫,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厚,眉宇间带着一种在官宦人家浸染多年后自然形成的从容与妥帖。
他正端着一盏茶慢慢饮着,见姜知予走近便放下茶盏站起身行了一礼,动作端方而自然。
“皇夫今日来得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热络,“我方才还在想,今日天光正好,花开得喜人,皇夫若是来得晚了,怕是要错过这最美的一幕了。”
姜知予回了一礼,在茶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温声说道:“齐兄还是这样会挑位置,这棵老梅每年都开得最好,旁人都去争暖亭那边,你倒是年年守着这棵。”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侧过头来,“来,给你引见一下。”
他朝陆之谦的方向微微抬手,“这是府中新入门的侧夫,陆之谦。”然后又转向陆之谦,“这位是兵部侍郎的正夫齐氏,你叫他齐兄便是。他是赏梅宴的常客,这园中哪株梅花开得最好,问他一准没错。”
齐氏的目光在姜知予说话的间隙已经自然地转向了陆之谦。他打量人的方式不紧不慢,目光里没有审视的锐利,只有一种来自长久浸淫于礼数周全之中的温煦:“原来是陆侧夫。”他微微欠身,“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陆之谦还了一礼:“齐兄客气了。我入府时日尚浅,对京中人事多有生疏,今日能见到齐兄这样的兄长,是之谦的福气。”
齐氏听完那句话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这身衣裳是千丝雪裁的吧?”
他的目光从他衣袍的肩线缓缓扫过,“好料子。千丝雪一年出不了几匹,我只见宫里的贵人穿过。陆侧夫穿着真是好看,不是料子把人衬起来,是人把料子压住了。”
陆之谦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纹理的走向:“是殿下赐的,我原本对料子没什么研究,还是旁人说了才知道它的来历。”
“殿下会挑东西,也会挑人。”
齐氏笑了笑,侧过头对姜知予说了一句,“皇夫,你们府上这新人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得了这么一匹料子,怕是早就四处显摆去了。”
他又看向陆之谦,“你方才说对京中人事生疏,不打紧。往后在这园子里多走几回,认熟了就好了。”
他指了指远处暖亭的方向,“那边几家长辈今日也来了,回头我带你去认认。赏梅宴一年才一回,认得几个人,往后走动起来也就方便了。”
陆之谦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暖亭那边隐约的人影,收回目光时微微欠身:“那就先谢过齐兄了。若是等会儿需要我替齐兄端茶递盏,齐兄尽管吩咐便是,不必客气。”
齐氏被他这句话逗得轻轻笑了一声,转头对姜知予道:“这位陆侧夫说话倒是爽利。”
姜知予端着茶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风从梅枝间穿过,把几片早开的花瓣吹落在茶案边缘。
齐氏伸手拂去落在茶盏旁的碎瓣,又添了一盏新茶推给陆之谦:“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暖亭那边人散一些,我带你过去认认人。”
陆之谦接过茶盏,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