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了几日,檐角的残雪彻底化尽了,露出了瓦片上经冬的旧痕。
陆之谦正以为春汛大约已经过去,不料第四日夜里又落起雨来。
起初还只是细密的沙沙声,到了后半夜便成了连绵不绝的中雨,把整座京都泡在一层水光潋滟的灰色里。
这一下便又是接连五日。
第六日清晨,终于放晴了。
陆之谦恢复日常去前院校场练功,回来时经过西侧库房一带,忽然闻到一阵潮湿的土腥气中混着隐隐的霉味。
他放慢脚步拐进通往库房的夹道,看见几名仆从正蹲在库房门口用扫帚往外扫水。
那排库房建在地势略低的院中,四面墙壁的墙根处都泛着一层深色的水渍。
屋檐下的排水明渠已经被落叶和淤泥堵了大半,雨水漫过渠沿在院中积成一片浅水洼,浑浊的水面漂浮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草梗。
他站在夹道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清和院。
当天下午,又开始下雨了,他让砚安去库房管事那传了一句话:库房的排水渠需要重新修一修,若是方便,他想过去看看地下的管道走向。
管事来得很快,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在皇府管了多年的杂务,对西侧库房那一带的情况最熟悉。
她在清和院廊下站定时靴沿还带着一截湿泥,躬身行了一礼:陆侧夫听说了库房的积水?今年春雨比往年多了近两成,库房那边的老渠年久失修,每年雨季都要积好几回水。
每年都积,每年都修?陆之谦在廊下的椅子上坐着,示意她坐下说话。
修是修过,可每次都只能管半个月。雨大的时候渠水倒灌回来,还不如不修。
管事说着在椅沿上坐下,把靴尖收进廊檐底下,药材库和粮库都在那边,今年好几批干货已经返潮了,底下几层全都长了绿毛,我们着急得很,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挖。
陆之谦听完这番话,低头想了想,没有说话。
第二天雨势稍歇时,他披了一件油绸斗篷,带着常平和管事一道去了西侧库房。
他在那几排库房之间走了两圈,把每一段排水明渠的走向都看了一遍。
又在库房后墙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地基附近的泥土,指腹捻了一撮沾了水汽的碎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开。
沿着墙根走回夹道口时,他在一处地面微微下陷的角落站定了片刻,让常平记下几个位置。
现在的明渠修得太平了,雨水流速太慢,泥沙容易沉积堵塞。而且库房后墙的那段地基比前院低了三寸,水往低处走,渗过来的湿气全部积在墙根底下。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说道:把明渠的坡度调大一些,让水流更快通过,再在夹道尽头加两只沉沙井,把雨水里的泥沙先滤掉,下游的管道就不容易堵了。
管事听得半懂不懂,但看着陆之谦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之后在纸上随手画的几道简图,又听他讲了一遍从哪里挖渠、在哪里设沉沙井、管道坡度如何调整,点了点头:小人听明白了,只是这么大的调整工程,还需回禀皇夫。”
陆之谦闻言,指尖轻轻卷起那张草图,神色平静:“理应如此,此乃府中营造要务,烦劳管事将图纸一并带去,把其中利害细细禀明皇夫。”
“是,小人晓得。”管事小心收好那张画着沟渠走向的草纸,匆匆辞别,径直去往景安苑求见姜知予。
彼时姜知予正坐在廊下翻看书卷,春雨淅沥,檐角雨水滴答作响。
听闻库房管事求见,便抬手让人传她进来。
管事躬身入内,将草图双手捧上,把陆之谦勘察地下管道、计划深挖改渠、增设沉沙井、调整管道坡度的事一五一十细细道出。
“皇夫,陆侧夫说如今地表虽能排水,地下旧管淤积已久,若不彻底修整,待到梅雨时节,依旧会返潮积水,库房粮药难保不受损耗。只是此番破土动工,工程不小,小人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示您的意思。”
姜知予接过那张简图,目光落在纸上简略勾勒的沟道、沙井标记之上,沉默片刻。
他心中清楚,西侧库房积水是府中积年的难题,陆之谦既有周全筹划,确是为皇府仓储考量,并无私心。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缓缓开口:“库房粮药事关全府用度,既可以根除涝患,自然该办。”
他抬眼看向管事,语气从容:“你回去回复陆侧夫,此事准了。司房那边的人手物料,由你持我的话去协调调拨,一切依照他的规划行事。只是破土之时,叮嘱土工谨慎作业,莫要损伤墙基与周遭屋舍。”
管事大喜过望,连忙屈膝行礼:“多谢皇夫体恤!小人记下全部叮嘱,这就回去,即刻安排人手物料。”
说罢,管事小心收好草图,躬身退了出去,快步赶回西侧库房,向陆之谦转达姜知予的应允。
陆之谦得知皇夫同意后,提醒管事:先挖沉沙井,再改渠。
陆之谦把那张新的画了标记的纸递给他,沉沙井挖好之前不要动明渠,否则雨水没地方排。
管事应了,当天下午便召集人手开始动工。
陆之谦又来了两趟,一趟是确认沉沙井的深度和位置是否正确。
另一趟是等明渠改道的部分已经挖出轮廓后,蹲在沟边看了看坡度的走向,抬手比了一下渠底与库房地基之间的高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回去了。
工期只用了四天。
到第五天傍晚,又落了一场急雨,雨势比前几次都大。
渠水沿着新修的坡道顺畅地流向夹道尽头,经过沉沙井时速度放缓了片刻,把裹挟的泥沙和碎叶留在了井底,再从下游管道排出去。
库房前的院中不再有积水,墙根处的水渍也在逐渐消退,只留下一道浅淡的、正在风干的旧痕。
管事娘子站在雨里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确认那些水确实不会再回灌到墙根下了,才转身回到廊下,把湿透的衣摆拧了拧,对着清和院的方向行了一礼,语气带有几分佩服:“陆侧夫这个法子,顶得上咱们苦干三年。”
消息传到穆清沅案头时,已经是翌日午后。
她正在前院批阅一份关于春季军需调度的呈文,凌霜进来把西库排水的经过简要说了,末尾补了一句:“清和院的陆侧夫亲自画的图,皇夫应允后,管事娘子照图挖的,完工后管事娘子说比往年好太多了,雨水落了半天院里都没有积水。。”
穆清沅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搁下笔,起身往后院走去。
她没有走正门,沿着西侧回廊绕到那片库房边,站在新挖的排水渠旁蹲了下来。
渠中的水还在缓缓流动,清澈见底,流速均匀,渠底的碎石被水冲刷得微微发亮。
她又走到那两座沉沙井边看了看,井壁砌得规整,井底沉淀着一层极薄的细沙,水从井口流入又从另一侧流出,带着一种被滤过的明净。
她直起身来,站在廊下吹了片刻风,然后转身向清和院走去。
她到清和院时已是傍晚,院墙上的湿痕已经被晚风吹干了大半,几株新移的花木正在初晴的暮光里缓缓舒展卷曲的叶缘。
陆之谦正在院中把那几丛新栽的艾草从湿泥中移盆,他听见院门响动,抬头时穆清沅已经跨过门槛,走到他身边了。
陆之谦忙起身,接过砚安手中的干净湿布擦了擦手,“殿下来了,今晚可是在这用膳?”
穆清沅“嗯”了一声,牵着他到廊下坐定。
常平送上茶和糕点便退到一边。
穆清沅喝了一口茶,问道:西库那边的排水渠是你让改的?
陆之谦没有否认,最近雨多,库房的药材和粮食返潮得厉害,让她们调了一下坡度,加了两只沉沙井,水能走了就不太容易存住湿气了。
穆清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欣赏。
“你倒有心,府里管事多年来束手无策的难题,到了你手里,便寻到了解法。”
她身子微微倾过来,伸手轻轻拂去他袖口沾着的一点泥土,那是方才移盆时蹭上的。
陆之谦被她这细微的举动弄得耳尖微热,垂眸浅浅一笑:“不过是顺势疏导水流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若是拖延到梅雨季,粮食药材大批量霉坏,损耗的不就是殿下的家底吗?”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臣侍到底还是心疼的。”
穆清沅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伸手覆住他搁在案上的手背。
“阿谦还真是本宫不可多得的贤内助啊。”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落在陆之谦耳中,却格外真切。
陆之谦耳后漫起一层薄红,没有答话。
穆清沅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株正在暮色里舒展开来的新苗上,开口道:你既然会看这些,往后府中的营造杂务,便一并帮本宫看一看。那些管事报上来的修整方案,你看过之后再递到本宫的案上。
陆之谦听完那句话,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看一看的意思,那些从前需要层层报批的修整事项,如今会先经过他的手,再由他递到她的案前。
也就是说,从此他手中握住了一条可以直接流向她案头的渠道,所有的变动都将经由他这道关口。
他只应了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消息传到沐兰院时,柳云辞正在廊下剪一盆新移的春兰。
修竹轻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将方才听闻的消息细细禀明。
剪刀“咔”的一声,猛地剪断了一截完好的兰叶,碧绿的叶片坠落在青砖地上。
柳云辞握着银柄花剪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方才赏花的闲情荡然无存。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断落的兰叶,眼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妒意,却又不敢高声发作,只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不过是修了几道沟渠,竟真的把府务拿到手里了。往后各院修缮建造都要经他过目,这府里,还有什么事轮得到旁人说话。”
修竹站在一旁,不敢搭腔。
柳云辞狠狠将花剪搁在花架上,别过脸,望着蒙蒙暮色,胸口起伏,满心愤愤难平。
而另一边,姜知予正坐在窗下,案头摊着一卷诗书,文忻同样将这件事禀报上来。
他指尖顿在书页的字迹之上,许久没有翻动。
窗外春雨未歇,雨丝打在窗棂,沙沙作响。
他面上不见怒火,也没有激愤,只是眉眼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沉敛。
片刻,他缓缓合上书册,低头捻着掌中那串檀木佛珠,轻声自语,似说给文忻,又似在心底暗自权衡:“殿下把营造修整的把关之权交到他手中,可见是全然信重他。往后府中格局,怕是要渐渐不同了。”
他没有出言反对,也没有去找穆清沅争辩,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文忻退下。
屋内只剩淅沥雨声,一室安静,暗流却已悄然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