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库的排水渠修好之后接连又落了两场雨，库房院前始终干燥如初。
消息传开之后，府中管事们再看陆之谦的目光便与往日有了微妙的差异，不再只是那位大周和亲的侧夫，而是隐隐有了另一层含义。
姜知予是在第三日的晨省上提起这件事的。
众人坐定、茶过一盏之后，他搁下茶盏，像闲话家常一般开口道：之谦，西库那边的事我听管事说了。排水渠改过之后确实比往年好了许多，药材和粮食也不用再担心返潮了。
他说话时面上带着那道惯常的温煦笑意，语气温和，让人舒适。
说起来，主院那边有一座廊桥也有些年头没修了。每到雨天桥面湿滑，走路总要提着心。管事报过两回，说了几个修整的法子，都不太合适。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茶盏上抬起，不紧不慢地落到了陆之谦的方向，若是之谦有空，不妨也替我想想，看看有什么稳妥些的办法。
他这番话的语气和他往常说话时一样，温和妥帖，字字落在该落的位置。
但陆之谦听出了那层话底下的纹理，西库的排水渠归西库，主院的廊桥归主院，前者是库房杂务，后者是正院门户。
管事报过两回都没定下来的事，偏巧在他刚刚接手了府内营造杂务之后便被提了出来，时间点微妙地落在了一个恰好需要他回答的位置上。
他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垂眸沉思，片刻后才放下茶盏，皇夫说的是哪座廊桥？
就是连接正院和东跨院的那座。姜知予抬手比了一下方向。
桥面是旧木的，底下是石板基座，管道年久失修，下雨天排水不畅，水从桥面的缝隙渗到木板底下，时间长了木板发胀变形，踩上去松松动动的，有时候还会打滑。
陆之谦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当众说太多，只回了一句：我回头先去看看，若是可行，再拟个方案呈给皇夫过目。
他应得爽快而坦荡，没有一丝迟疑。
姜知予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道笑意始终没有从他嘴角移开。
次日，陆之谦果然去了主院的廊桥。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让常平跟着，手里拿了一支炭笔和几张裁好的纸。
他在桥面上走了一遍，又蹲下来看桥面木板的接缝处，用手指探了探缝隙边缘的干湿程度。
他沿着桥面边缘走了一整圈，把桥面两侧的石基与排水管道的衔接处都看了一遍。
然后在一处靠近桥头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简略的弧线。
第三日清晨，陆之谦揣着那几张纸去了景安苑。
他到得比平日早一些，姜知予还在用早膳，见他来了便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之谦来得这样早，可是廊桥那边已经看出眉目了？”
姜知予示意一旁文忻撤去膳桌边角的碗碟，又命人添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陆之谦依礼落座，将手中几张草图平铺放在案上，纸上勾画出廊桥的基座、木板接缝还有侧边水道的简略轮廓。
“昨日过去仔细看过一遍。”陆之谦指尖轻点纸上画出来的桥身缝隙，语声平稳。
“症结不在桥面木板本身。石板基座把原先的泄水孔给淤堵封死，雨水排不出去，便顺着木板缝隙往里渗。木梁长期泡在潮气里，才会发胀翘曲，桥面随之松动打滑。只更换表面木板，过不了多久依旧会重蹈覆辙，这也是先前管事两回方案都行不通的缘故。”
姜知予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草图之上，细细看着上面标记出来的几处点位，缓缓开口：“管事之前也提过疏通水道，只是说石基厚重，动工要拆改部分桥体，怕扰动主院格局，便不敢轻易施行。”
“不必大拆桥身。”陆之谦伸手指向图纸侧边一道弧线，“不用撬动整块石板基座，只在桥身两侧增设浅的引水沟槽，挖两个集水井，再接上暗管，把桥面积存的雨水直接引向院外主排水道。”
陆之谦又指了指图纸桥面，“再将腐朽最严重的几块木梁抽换，其余尚可使用的木料保留，缝隙处填好防水油灰。如此一来，雨水不积于桥上，潮气无法下侵，木板便不容易发胀变形。”
姜知予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片刻才问道：“这般施工，工期要多久？会不会扰得主院不得安宁？”
“动工多集中在桥的两侧与底下，不阻断通行。”陆之谦答道，“土工人数不必过多，约莫六七日便可完工，尽量避开殿下处理公务的时辰，不会太过喧闹。”
姜知予抬眼望向陆之谦，眼底笑意依旧温文，只是语气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之谦果真有才，是我狭隘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入喉时他的目光低垂，没有再落在图纸上。
陆之谦隔着半张桌案的距离，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视线，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穆清沅来清和院用晚膳时，陆之谦把那张图纸的底稿也给她看了一眼。
她在灯下看了片刻，搁下图纸时说了一句：明日让管事按图纸动工，你来盯着。
次日起，工程便正式开始了。
陆之谦每日用完早膳后，便去主院廊桥一带监工，指挥工匠先在桥头两端挖出集水井的位置，再沿着桥面底部铺设陶管。
遇石开槽，逢弯设管，每一段管道铺设完毕后都要灌水测试一遍，确认没有渗漏再封上覆土。
常平跟在他身后记工，砚安则每日午后送一壶新茶到廊桥旁边的石凳上放着。
七天不到，廊桥的暗渠工程便顺利完工了。
完工那日正好是雨后初晴，陆之谦站在桥头试了试桥面的干湿程度，伸手按了按木板接缝处的缝隙边缘，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桥头集水井中的水位。
常平在他身后探头：主子，这就算好了？
好了。陆之谦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下雨你再来看。
穆清沅在完工次日亲自走了一遍那座廊桥。
她在桥面上来回走了两趟，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落在木板上时发出平稳而干爽的声响，那种已经有些年头的木板，因长期受潮而导致的松动和回弹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走到桥中央停了一下，侧过头对陆之谦说：比本宫想的还好。
陆之谦站在桥头，笑着回答道：能用的上就好。
当天，凌霜来清和院取一份旧档时，传了穆清沅的口谕：陆侧夫，殿下说，往后内院这边的修整事务，直接交给您核过再报上来就行，不用先过皇夫那边的账房了。
“好。”陆之谦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汤入口的温度如常，既不烫也不凉，沿着喉管缓缓落下。
而景安苑的内室中，姜知予正坐在案前核对春季的布料采买，文忻站在他身旁，低声把方才凌霜过清和院传的口谕说了一遍。
他翻账单的手指没有停，只是目光落在那些用细楷写成的数字上略久了些，语气依旧平和：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暗下去，廊下那盏新换的灯笼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光晕在地面上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