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还未亮透，京都的晨鼓已经敲过了三巡。
宣政殿的朱漆大门在卯时正刻准时开启，朝臣按品级鱼贯而入，步履比往常更沉，衣料摩擦的声响也比平日更密。
穆清泠一派的官员今日来得格外齐整，几乎全员到齐。
兵部右侍郎张澜今日换了一身新朝服，襟口压得齐整，手中捧着那卷兵部账册，在列中站定时脊背比前日挺得更直，就像一支已经搭上弦、只等松手便会被弹射出去的箭矢。
她在列中站定后侧过头与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几人都微微颔首。
御座上的女帝尚未入殿，铜漏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水。
铜钟响过之后，女帝在御座上落座。
张澜在群臣行礼起身之后便出列了，将那卷账册举过头顶，声音比前日更沉了几分：陛下，臣前日所奏之事经核实，兵部账册与北境转运使司的记录之间存在差额共计三千二百石，非运输损耗所能解释。三殿下若不能就此作出合理解释，臣斗胆请陛下依律处置。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穆清沅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暗含咄咄逼人的算计。
穆清沅站在列中，没有立即出列。
她等张澜的话音在殿中完全落尽之后才迈出半步，语调沉静：张大人辛苦，既然已经核到这一步，那便请张大人把账册翻到第三十七页，看北境转运使司去年四月的拨付记录。
张澜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翻到第三十七页的动作顿了半拍，纸面正在缓慢地打开。
穆清沅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那卷账册的封面上。
北境转运使司去年四月拨付边军粮饷的记录，与兵部备案之间确实存在差额。但差额不在克扣，在入库时间的差异。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殿的议论声都安静了下来。
兵部的账册记录的是拨付时间，转运使司的账册记录的是实际到达时间。北境山道去年四月连降暴雨，粮草在途中滞留了十二天，兵部登记的是拨付日，转运使司登记的是到达日。差额是时间差，不是克扣。
张澜的面色变了一瞬，又稳住了：即便如此，差额依然存在。若按实际到达日期重新核算，近三个月的拨付记录依然有……
张大人，穆清沅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平稳，本宫还没有说完。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打开来，铺在御案前的殿砖上。那是一卷流水账册，条目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和数额，末尾处还有银号印章和转运使司的签字。
她在那些条目之间指了指：这是近三年来本宫私贴边关的银钱流水，粮草不足时，本宫从自己的俸禄和封地岁贡中拨出钱款，以私人名义补足差额。每一笔都有银号记录和转运使司的签收凭证。兵部账册上的缺口，这些银钱已经补上了。
她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或惊或疑的面孔，若诸位大人有疑，可以逐笔核对。
殿中安静了片刻。
武将列班中有人微微直起了脊背，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几个字，那声音被殿顶的梁柱吸收了，没有传远。
张澜的手指还按在那卷兵部账册的封面上，指节处已经泛出白色的痕迹。
穆清沅没有等她开口，继续说了一句：不过，本宫在核对兵部账册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边军的名册。
她把那卷账册翻到后半部分，指着一处被朱笔圈出的条目，西境边军某营的名册上登记的是满编，但该营驻地实际人数与名册不符，差额大约占编制总额的一成，而对应的粮饷拨付数额却按满编计算。这些多出来的粮饷流向了何处，想来张大人应该比本宫更清楚。
张澜的面色彻底变了，眉宇间锐气尽散，神色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慌乱。
武将列班中，镇北将军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层被压了很久之后才找到出口的厚重：陛下，既然三殿下已经出示了私贴银钱的凭证，臣以为此事应当重新核查。若确有兵部账册与实情不符之处，当追责经办官吏，还三殿下一个公道。
女帝坐在御座上，目光在那卷私贴流水册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穆清沅那张始终平静如初的脸上。
兵部账册与实发不符一事，着三司重新核查。北境转运使司的记录和私贴凭证一并送审。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卷私贴流水册上移开，另，边军名册虚报兵额一事，亦在核查之列。
五皇女穆清泠站在列中，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落下一层暗影，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翳与不甘。
退朝时，穆清沅走在最后。
她走出殿门时晨光正好从东侧角楼上方漫过来，在她肩头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
消息传到皇府时，午时刚过。
最先得到消息的依然是姜知予，文忻从侧门快步走回景安苑时，姜知予正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
他听完文忻的禀报之后，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悬着的忧虑尽数散去，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茶盏，唇角浮起一抹释然笑意。
消息传来时，柳云辞正在廊下重新摆弄那套新换的茶具，修竹站在门边把朝堂上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
他端着一只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汤在盏沿边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殿下赢了？
赢了。不但驳回了弹劾，还揭了五皇女那边虚报兵额的底。
柳云辞放下茶盏，在廊下踱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套新摆好的茶具，瓷器的釉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的盏沿，嘴角微扬，还是殿下高明。
清和院这边，消息是常平从前院那边带回来的。
他站在廊下把那番话复述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住的兴奋：主子，殿下在朝堂上把私贴边关的流水记录都拿出来了，一条一条对，分毫不差。还把五皇女那边虚报兵额的事翻了出来，满殿哗然。陛下的意思是重新核查兵部账册，五皇女这回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陆之谦正蹲在窗前的小圃边，把那几株新栽的薄荷苗扶正，闻言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他把一株被夜风压歪了的薄荷茎秆轻轻扶直，在它的根部又添了一层薄土，语气平和：知道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端详了一会儿那排刚被扶正的薄荷苗，转身走回廊下洗了手，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砚安新沏的茶喝了一口。
常平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平静的背影，大约想再问一句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开口，转身回厨房帮忙备晚膳去了。
陆之谦靠着椅背，日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那盏茶的边缘镀成一道温润的亮痕。
穆清沅在他眼里可是一头花豹，哪有花豹受了一次围猎的伏击，便束手待毙的道理？那女人聪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