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归来不过两日,皇府上下还尚在回味那日山野间的杏花香与溪涧流水,朝堂之上,已是风波陡起。
大朝会上,宣政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玉阶之下,甲士肃立。
原本按部就班奏报各地民情、官吏考绩,一切循例而行,可轮到兵部奏事之时,五皇女穆清泠麾下数名党羽,骤然出列,手持奏本,当庭发难。
兵部右侍郎张澜阔步从文官班列中踏出,双手高高捧着一道奏折,袍角拂过殿内冰凉的金砖。
她抬首望向御座,声音洪亮,措辞句句尖锐,响彻整座宣政殿。
“启禀陛下!臣核查近年边军粮饷账册,发现由三皇女所辖调度的粮饷账目多处出入不实!”
她高举奏折,语气愈发凌厉,“据边关递回密报,戍边士卒连续数月不曾领到足额口粮。分发下去的军粮米中掺沙,日常菜蔬寡淡无半分油星,营中已有不少兵士因营养不良染病卧榻,长此以往,何以戍守疆土!”
这话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绷紧,百官神色各有变幻。
不等旁人回过神来,一名监察御史即刻跨步出列,朝御座深深一揖,声调激昂:“陛下,侍郎大人所言字字切中要害!边关将士抛家舍业,以血肉身躯镇守国门,若是连一顿饱饭都求而不得,又拿什么去守土御敌?还请陛下务必深究此事!”
话音刚落,吏部侍郎亦紧随其后踏出班次,面色凝重,语气带着迫人的激切:“御史所言极是!边军乃是北境屏障,三军命脉全系于粮饷二字。倘若军心因此涣散,大周虎视眈眈,一旦挥师南下,又有谁能抵挡北境之敌?此祸非同小可,绝不能轻纵!”
殿内声浪一层叠着一层,越来越高。
宣政殿内,弹劾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眼见一众文官轮番痛陈边饷弊情,武将班列之中,立刻有数名与穆清沅交好、深知她行事为人的将领按捺不住,接连跨步出列。
镇北将军一身铠甲衬得身形魁梧,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陛下!三殿下常年总领边饷调度,臣在北境多年,亲眼所见大批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运抵边关。三殿下素来体恤戍卒,断不会做出克扣军饷这等祸国之举,还望陛下明察,莫要被片面之词蒙蔽!”
她话音刚落,五皇女穆清泠一系的一名给事中立刻迈步出班,手持牙笏,语气锋利:“将军此言差矣!账册白纸黑字,边关密报历历在目,士卒口粮不足、米中掺沙乃是实据。将军口口声声说三皇女体恤将士,不知将军手中,可有实实在在的凭证?仅凭旧日印象便替人开脱,置边关受苦的数万戍卒于何地?”
镇北将军性子刚直,擅长沙场搏杀,朝堂辩驳却并非所长,一时被问得一滞,张了张嘴:“这……臣虽无纸面凭据,可边关运粮,臣亲眼见过粮车络绎不绝,那总做不得假!”
“粮车络绎,不代表送入兵士手中便是足额军粮。”又一名五皇女麾下的礼部郎中紧跟着站出,言辞步步紧逼。
“沿途转运层层关卡,粮草于何处损耗、何人经手,将军可一一核查清楚?看得见粮车过境,便断言没有克扣,未免太过武断。倘若只是运出去,却未曾落到士卒饭碗之中,再多粮车,又有何用?”
另一位老武将看不下去,上前争辩:“三殿下一心为国,数次上书奏请增拨边军补给,这般之人,怎会去克扣军粮!诸位大人莫要凭空罗织罪名!”
“上书请增补给,未必便等于自身清白。”御史台的文官冷冷接口,“嘴上请求厚待边军,私下从中渔利,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先例。如今有账目出入、边关陈情摆在御前,老将军却只谈心性品行,避过实证不谈,莫非品行高洁,便可抹消账册之上的漏洞吗?”
几位武将你一言我一语,只会反复诉说穆清沅往日的功绩、为人可靠,拿不出当场可以驳斥账目的文书证据。
面对文官层层拆解、句句设套的诘问,纵然满心维护,奈何口舌拙笨,不擅朝堂咬文嚼字的交锋。
镇北将军脸色涨得通红,握着笏板的大手青筋暴起,几次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被文官提前堵死话头,翻来覆去讲不出有力的辩驳。
“这……”
“可……”
几番来回,几名维护穆清沅的武将被怼得哑口无言,站在殿中,胸膛起伏,满腔怒气,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回击,只憋得满面通红。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方才出声维护三皇女的武将们垂手立在班中,再难发声。
舆论声势,已然完全倒向弹劾一方。
五皇女穆清泠静静立在殿上,看似神色忧虑,实则内心自得。
女帝倚在御座中,目光在那道奏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眼扫了一圈殿中那些或激愤、或沉默的面孔。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声浪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截住了一样,齐刷刷地低了下去:老三,你怎么说?
穆清沅站在列中,面色如常。
她出列时步伐与平日无异,先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开口时声音平和。
母皇,转运使司的粮饷拨付记录确有差额,但差额不在克扣,在运输损耗。北境山道险峻,雨季常有塌方,粮草在途中折损是历年通例。兵部的账册与转运使司的实发记录之间本就存在时间差,若以兵部备案为据来定三月的实发数,难免有偏差。
她没有辩解太多,也没有急着列出详尽的证据来反驳,只在殿中陈述了那道运输损耗的解释,便退回了列中。
张澜正要再辩,女帝已经抬手止住了:此事交三司核查,三日内回奏。
消息传回皇府时,已是午后。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姜知予,他正在景安苑核对各院的新季用度,文忻从外头快步进来把朝堂上的情形低声说了一遍。
他握笔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笔尖的墨迹洇开一小团暗色,他低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渍,既没有继续落笔,也没有出声回应。
片刻后他把笔搁下,侧过头对文忻说:去打听一下,朝中今日附和弹劾的有几位,三司那边是哪几位主审。
文忻领命退出,他独自在案前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把那团洇开的墨渍旁边补了几笔,将它画成了一片新出的荷叶轮廓,边缘被墨色补全了,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沐兰院的消息来得稍晚一些,修竹从侧门急步走回来时,柳云辞正在廊下给那盆新移的春兰浇水。
听完修竹的话,他手里的水壶在半空中停住了片刻,壶嘴还悬在花盆上方,水珠没有落下来。
……殿下被弹劾了?他搁下水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谁干的?
听说是兵部右侍郎张澜大人,弹劾殿下克扣边军粮饷。陛下已经命三司核查了。
柳云辞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浇过水的那盆春兰,那殿下怎么回应的?
殿下说运输损耗,然后陛下退朝了。
柳云辞听完那道回答,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心中忧虑。
他伸手把水壶搁回案上时,手指碰到了壶沿上残余的水珠,那点凉意沿着他的指腹渗开来。
他抽回手时手指碰到了案角那套新换的茶盏,其中一只歪了一下从托盘边缘滑落下去,瓷片在青砖地上碎成了几瓣。
午后日暖,陆之谦照旧小憩片刻。
醒来之后,提着一把水壶,来到院中花圃边,慢悠悠给院中新抽芽的花草浇水。
水流细细洒落在泥土之中,浸润嫩生生的花叶。
常平从院外急匆匆走进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主子,前院传了消息过来,说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殿下克扣边军粮饷,陛下已经命三司核查了。
他没有加快或放慢浇水的动作,也没有抬眼看向常平的方向,只是声音平缓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整座皇府人心浮动,各院或是惶惶不安,或是暗自观望,人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朝堂风波牵动心神。
唯独清和院,依旧是一派安安静静,仿佛外面席卷皇府的惊涛骇浪,与这一方院落全然无关。
柳云辞心中焦灼难耐,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走动,不知不觉,便行至清和院外。
院门虚掩,抬眼便看见院内的一幕。
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目光落在陆之谦那道弯腰浇水的身影上,声音里带着一层还没有完全被磨平的棱角:殿下遭此诘难,你倒还有闲情逸致种花弄草?
陆之谦直起身来,把水壶稳稳地搁回架子上,他转身面对柳云辞的方向,神色平淡而坦然:殿下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也坐不到今日的位置。
柳云辞站在院门边,听完那句话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在那道平静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陆之谦继续给廊下那盆墨兰浇水,阳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道细长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