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日子在规矩与闲话中又过了几日。
这日清晨，桂公公比往常提早了半个时辰出现在正房门外。
他今日的衣着比往日更为齐整，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郡卿，宫中内务府传下旨意了。
陆之谦正在系衣带，手指顿了顿。
他这些天虽然窝在驿馆里学那些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规矩，对外头的事也不是没有留意。
砚安每日从驿馆杂役那里零星听来的消息，他都仔细收进心里拼凑着。
大夏与大周的和谈都已结束，该割的地、该赔的款都已经落了纸，剩下的就是他与这门婚事。
什么旨意？他问。
桂公公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语气依然严肃，却比往常多了一分郑重：陛下下旨，婚期定于八月十六，准郡卿以侧夫之礼成婚。另有口谕，婚礼诸般仪程，由礼部会同内务府筹办，按制而行。
八月十六。
还有大约一个月，不算太急，也不算太远。
陆之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点了点头：有劳公公通传。
桂公公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与他身份相符的期待或局促，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收回目光，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当天午后，穆清沅入宫求见女帝的消息，也像水波一样，一层层地沿着宫墙荡了过来。
陆之谦是在傍晚才从桂公公那里听到最终结果的。
三皇女向陛下请旨，婚礼虽循侧夫礼制，但仪程规格比照正夫从简办理，以示对大周的和睦诚意。陛下允了。
桂公公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郡卿，这是三皇女亲自替您争来的体面。侧夫成婚得正夫礼制规格的，在大夏可不多见。
陆之谦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说：本卿知道了。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腹轻轻摩了一下衣料。
桂公公见他仍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神色，略感意外，但也不好追问，便退出去安排晚间的课业了。
他走之后，陆之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队伍在路上那几日，那道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一直跟在他的车旁，想起入城那日的无声维护。
他把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在心底压了压，只轻轻舒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砚安说了一句：“八月十六，日子不错。”
砚安听了，小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恭喜主子！”
陆之谦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不再多说。
此刻暮色正在四合，把檐角的瓦片染成一片暗金色。
他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那根正在缓缓落定的针，终于在他到来之前，提前为他拨开了一线裂缝。
而此时，婚期和婚礼规制像一阵回旋的风，正沿着回廊和角门传向三皇女府的各处院落。
后宅几个夫侍收到消息后，有人暗暗撇了撇嘴，有人将手中正在修剪的盆栽搁在了架子上，也有人只是听完便继续做手头的事，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柳云辞是在自己的院中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修剪一盆白兰花的花枝，剪子在手上顿了一下，刀尖贴着花枝表面的动作停住了，
侧夫之位，正夫规格？他搁下剪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一样，大周送来的一个败将，一个男扮女装被本国判了斩首的人，入府做侧夫已经是抬举了，凭什么……
他话没说完，但尾音的余韵已经足够说明意思。
他身边的贴身侍从修竹正替他将新剪下的花枝插进瓶中，听见这些话，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微微垂首。
主子，这是三皇女亲自向陛下请的旨。
我知道。柳云辞回过头来看他，目光里翻涌着不甘、愤恨，还有一种他拼命想压下去却压不住的委屈，正是因为我知道是她请的，我才更觉得……
他没有把话说完。
窗外暮色正浓，院中的白兰花在晚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像是在附和什么，又像只是被风吹着摇了摇。
沉默持续了片刻。
柳云辞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修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她以前从不会为谁去求这些……连我入府的时候，都没有。
修竹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微微绷紧的肩线上，安静了片刻才轻声说：主子若是不放心，咱们不妨早做打算。新人入府头一个月最容易出纰漏，又有那位皇夫坐镇，多的是不便插手的地方。那时候……
那时候怎么了？
那时候若是出点事，也不算稀罕。修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亲侧夫水土不服、磕着碰着，都是常有的事。只要不闹大，谁也说不出什么。
柳云辞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在心里权衡着什么。
……先不急。他收回目光，看看他成婚那日是什么动静再说。
修竹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瓶插好的白兰花轻轻搁在案角，无声地退到了门边。
驿馆那厢，陆之谦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王府里正有一盏灯在为他亮起又拧暗。
他只知道那天夜里临睡前，砚安端来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说是驿馆厨房额外送来的，大约是听说了旨意，想巴结一下未来的贵人。
他捻起一块尝了尝，甜而不腻，火候正好。
他看着碟子里那几块整齐的米糕，想起方才桂公公转述的那道旨意，想起那道旨意背后那一道没有当面陈述的分量。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推到砚安手边，说了一句你也尝尝，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方向亮起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慢慢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