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逼近，驿馆的院子里挂起了红绸。
桂公公亲自盯着人将那些绸带系好，又退后两步左右端详了一会儿，确认两边的长度完全一致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纱，在八月的风里轻轻晃着，把整座小院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里。
陆之谦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些红绸，没有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整个驿馆的氛围随着婚期临近而逐渐绷紧，犹如一根正在被拧紧的弦。
那日是礼部派人送婚服的日子。
来的是个四品女官，带着两名织造局的绣郎，手捧三只漆盘，郑重地进了正厅。
桂公公早已在厅中候着了，见礼官进来便迎上前去，按照规矩查验了封条和礼单，确认无误后才转头唤陆之谦。
郡卿，婚服送到了。您试一下合不合身，若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现在还来得及。
陆之谦应了一声，在偏厅中等着绣郎替他试衣。
那件婚服衣料是上好的暗红织锦，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腰封处缀着一排细密的玉珠。
从用料和做工来看，确实是花了心思的，款式也符合侧夫礼制，典雅而不逾矩。
绣郎一件一件地替他穿上——先是里衣，再是外袍，最后系上那条嵌着白玉的腰带。
每穿一件，陆之谦便感觉到那些布料在自己肩头和腰身之间的贴合程度逐渐收紧。
郡卿……绣郎在系腰带时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您再收一收肩。
陆之谦依言收了一下肩，但外袍的肩缝依然绷着，拉扯出一片紧绷的细微声响。
袖口的接缝也只到他手腕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露出手腕处一截突兀的骨骼轮廓。
桂公公在旁瞧着，面色渐渐变了，这……
陆之谦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撑得有些变形了的婚服，又看了看铜镜里那个肩线被勒出一道明显痕迹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身婚服是按照大夏本土男子的平均身量做的。
那些身形纤细、肩窄身短的本土男子。
而他净高一米八二，肩宽背阔，即便在女尊世界里与寻常女子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件按照标准男装尺寸赶制的礼服，从他身上每一个被紧紧裹住的动作来看，根本不合体，就不像是给他做的。
郡卿，桂公公上前两步，伸手捏了捏肩缝处的布料，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不确定，这肩宽怕是窄了至少两寸，袖长也短了些……司礼官送来的婚服，按理说是量过尺寸再做的，怎么……
陆之谦站着没动，也没有抱怨。
绣郎忐忑地替他卸下婚服，低声说了句奴才回去向司礼官禀报，再按郡卿的尺寸修改，便匆忙退出去了。
桂公公虽然觉得那语气有些敷衍，终究没有追问。
陆之谦换回自己那件日常穿的半旧外袍，在案前坐下来。
他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了两口，想清楚了几件事。
婚服的尺寸不合。
如果只是普通的尺寸不符，绣郎当场就会记下需要修改的尺寸回去重做。
但绣郎方才的反应是先是犹豫，然后吞吞吐吐，最后以回去禀报为由含糊收场，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疏漏，而是有人预先做了安排，嘱咐过他们即便尺寸不合适，也不要轻易答应修改。
司礼官按制应当提前索取他的身体尺寸。
若是没有，那便是故意留了漏洞。
专门按照本土男子的平均尺寸做一套礼服送来，是想让他在大婚当日当众出丑。
袖口短了、肩线绷了、腰带勒不住。
满堂宾客看着一个撑开婚服的侧夫，所有的目光都会落在那件不合身的衣裳上，而不是他这个人。
陆之谦放下茶盏，搁在案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他不是本土男子，他能够坦然说出自己身量的特殊性，更知道怎么把一道刁难转化成一张恰到好处的答卷，在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告状的前提下，把委屈送到该看的人眼前。
桂公公，陆之谦开口时语气依然平和，这件婚服做小了，肩宽袖长都不合。可否麻烦您代为向织造局讨一套备用的裁剪尺寸图样？我想亲自比对一下绣花纹样的位置，免得正式赶制时再有出入。
桂公公略作沉吟后点了一下头：郡卿考虑得周全，老奴明日一早便去织造局取来。
次日午后，桂公公果然带回了一卷尺寸图样。
陆之谦将那卷纸在案上摊开，对照着图样上的标准尺码，用细笔将自己的肩宽、臂展、身高等尺寸逐一标注在纸边，又拿那件不合身的婚服做参照，在关键数据处特意加粗了线条，末端只附了一行字——
臣身量不合大夏常制，恐辱殿下颜面，恳请示下。
他把那张图样和手折一起交给了紫凝，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送到殿下案前。
他没有提司礼官一句不是，没有抱怨有人要害我，只是把自己的尺寸摆得清清楚楚，把礼服不合身的事实和可能带来的尴尬后果一一列明，把所有的判断权交到了她手里。
他不告状，却已经把事情的原委、委屈与为难摆得明明白白，剩下的便只看她如何接住这道他递过去的口子了。
紫凝接过那卷纸，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低头重新叠那件婚服了，便没有再问，转身出了驿馆。
傍晚时分，那张图样被搁在了穆清沅的书案上。
她回来之后正在更衣，顺手翻到案上那卷新送来的纸页时手指停住了。
图样上的标注写得很清晰，每一处尺寸都列在对应位置，用细线标出了婚服原有尺码与他实测尺寸之间的差距，肩宽差两寸，袖长差三指，前襟长短差半掌。
她在案前站了一会儿，把那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行附笺上：臣身量不合大夏常制，恐辱殿下颜面，恳请示下。
紫凝。
这套婚服，谁经手的？
回殿下，是礼部司礼官赵氏。按规矩，司礼官负责审核婚服规格，织造局只负责缝制。若尺寸有误，是司礼官那边出了问题。
穆清沅没有再问，把那张图样折好放进了案侧那只铁匣里，与之前几封关于陆之谦的文书搁在一处，锁上了匣盖。
随后拿起案头一支朱笔，在织造局的送件簿上写了几行批注。
即日重制，尺寸按附样实测加宽加长。三日内完成。若有差池，唯司礼官是问。
紫凝站在旁边看着那几行朱字落定，觉得那朱笔的分量比往常落得更沉一些。
她问了一句：殿下，那赵氏那边……
不必声张。穆清沅搁下笔，她的事，账上记着就行。
三天后，新制的婚服送到了驿馆。
桂公公亲手捧着那件新礼服进正房时，面上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神情。
新礼服比原先那件宽了许多，肩线正好贴合陆之谦的骨架，袖长也留足了余量，袖口的花纹在日光下随抬腕的动作轻轻流转。
陆之谦站在铜镜前试穿时，衣料顺着肩线服帖地垂落下去，既不会显得紧绷局促，也没有因为放大了尺寸而显得松垮拖沓。
桂公公在他身后替他将衣摆理平，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难得地点了点头：这件倒是合身。
陆之谦低头看着铜镜里那道暗红色的身影，衣料服帖地覆在肩上，领口和袖口的金线在日光下微微闪动。
他知道这套合身的婚服背后藏着一道批示，更准确地说，是藏着一道无声的表态。
当天傍晚，他又让紫凝往三皇女府上带了一句话，只有七个字：婚服已妥，谢殿下。
那道口信送到穆清沅案前时，她正在翻看一卷关于西境水利的旧档，听完紫凝的回话没有抬头，只了一声。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搁下，顺手把那张写满尺寸的图样从铁匣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在暮色里低头继续看她的水利旧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