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之谦晨起锻炼的事情并没有刻意张扬,但他从校场回来时经过府中长廊,遇到洒扫的仆从、端水的侍从、送菜的杂役,一道道目光便像无声的波纹一样荡开了。
那些人垂着眼行礼,却在他走出去几步之后,低声交换着三两句短促的对话。
听说了吗?陆侧夫昨个儿和今早都去校场了……
校场?那不是前院的人才能进的?
殿下亲自允的。
这才入府几天……
那些声音像落进水面的一粒粒细沙,散开之后便沉了下去,没有泛起什么浪花,却在水底铺了一层薄薄的、可以被踩到的颗粒。
陆之谦回到院中时砚安正在廊下整理盆栽,见他推门进来便迎上去递了块干帕子,低声说了一句:主子,方才在外头听见了好些人在传您得了殿下的特许,能去前院校场练功。
陆之谦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知道了。
要不要跟殿下说说,让她们别传了?
不用。他把帕子搭回架子上,这种事越压传得越凶,让她们说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消停了。
砚安看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厨房张罗早膳了。
但消息的传递速度比陆之谦预想的更快。
它沿着回廊、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和花圃,穿过仆从们每日例行晨扫和端水送茶的狭长走道,像一道被风卷起来的细沙,不紧不慢地越过那道朱漆门槛,最终落进了柳云辞的沐兰院。
柳云辞正在用早膳。
他的面前摆着一碟蟹肉蒸包与翡翠烧麦,两碟清口小菜,一盅杏仁酪,还有一碗温热莲子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在他用勺子轻轻搅动时打着转。
修竹站在他身侧,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怕那些字词落地时发出的声响会惊动坐在桌边的人。
柳云辞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前院校场?他搁下勺子,转过头来,殿下亲自允的?
修竹垂着眼点了点头:是,府中已经传开了。有洒扫的小侍亲眼看见陆侧夫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
柳云辞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得很慢,那口粥在他唇齿间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
粥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从前没对谁这样过。
修竹低头垂目,不敢接话。
皇夫入府的时候没有,我入府的时候也没有。前院,那是她议事的主院,前朝幕僚办公的地方,从来不让后院的人踏进去半步。他放下勺子,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倒是真看得起他。
柳云辞起身走到窗前,窗台上摆着一盆新开的素心兰,花瓣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绿色。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边缘微微卷曲的叶子,指腹在叶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对修竹说:我去一趟景安苑。
修竹微微一愣:主子……
我去找皇夫说说话。柳云辞已经走到门边,衣摆在他转身的动作中轻轻擦过门框边缘,他在后宅待了多少年,他比我清楚轻重。他都没有这种恩典,凭什么一个才来几天的人就有。
景安苑里,姜知予正在廊下剪花枝。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藕色的家常衣裳,袖口用细带束着,手里持着一柄小剪,正将一株白茉莉上开败了的花蒂逐一剪去。
晨光从东面斜斜照过来,把他握着剪刀的手指和那些被修剪过的花枝都镀上一层细腻的金边。
柳云辞跨进院门时,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只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辰走进来一般。
云辞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廊下的椅子,又剪了一枝枯蒂,才放下剪刀,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接过文忻递来的干布擦了擦手指。
柳云辞没有坐下。
他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压住的急切:皇夫可知道今早的事?
姜知予把干布递还给文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说的是校场的事?
你也知道了。柳云辞的声音微微往上提了一些,殿下连前院的门都不让后宅的人轻易靠近,如今却让一个刚来不到五天的侧夫自由进出前院校场。皇夫,这未免太过了。
姜知予听完那番话,没有立刻应答。
他伸手拈起案上新沏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盏抬头看着柳云辞。
殿下做事有她的道理,她既然允了,自然有她允的考量。
柳云辞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堵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依然压不住那股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涩意:我入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为谁破过这么多规矩。正夫规格的婚礼、前院校场的特许……他才来了几天?皇夫,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姜知予的目光从柳云辞脸上移开,落在廊下那盆刚修剪过的白茉莉上。
花枝被剪去枯蒂之后显得齐整了许多,但那几道被剪断的旧茬还留在原处,等着新的花苞从旁边长出来,覆盖掉那一道道已经被剪去的、陈旧的痕迹。
在意又如何?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殿下决定了的事,你我都说不上话。你入府这么多年,应当比我更清楚她的脾性。你越拦,她越觉得你拦得没道理。不如让一让,看看他往后的路怎么走,走得稳不稳。
柳云辞站在廊下,手指从袖口边缘松开又攥紧。
他最终没有反驳姜知予的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被风吹动叶片的石榴树上,片刻之后才开口:……那我就看着他走。
姜知予没有再应声,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柳云辞离开景安苑后,并没有走回自己的院子。
他在回廊的分岔口站了片刻,然后拐上了通往陆之谦清和院的那条路。
陆之谦这时正在廊下翻看一卷水利旧档,那是昨日早上常平从穆清沅书房取来的。
他看得入神,余光扫到院门处有一道浅碧色的衣角一闪,随即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柳云辞已经站在门口了。
陆侧夫倒是闲适。柳云辞站在院门口微微歪了一下头,我没有打扰你吧?
陆之谦合上手里的卷册站起身,柳侧夫请进。
柳云辞跨进院门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中的陈设——桂花树、石桌、廊下晒着的几簸箕桂花。
他在石桌旁坐下来,像随意闲谈一般开口:听说你今早去前院校场了?
陆之谦没有隐瞒,殿下的恩赏,每天早上校场没人用的时候去练一会儿。
柳云辞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划过,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随口一提的试探:校场是前院议事的区域,咱们后宅的人从来不被允许去那边,殿下倒是为你破了例。
陆之谦听出那道试探,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先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语气平和:“我昔日在边关多年,习惯了晨起活动筋骨,这院子地方小,伸展不开,便向殿下提了提。殿下体恤,想着我背井离乡,孤身一人,难得有点爱好,便允了我。”
柳云辞没有端那盏茶。
他看着陆之谦那张被日光映得眉目分明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几分新晋得宠之人该有的志得意满或轻浮。
但他看见的只是一张平静的、看不出明显情绪波动的脸,心中沉了沉。
陆侧夫倒是很会说话。柳云辞低下头捻了捻袖口的边缘,把话题换了一个角度。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军务繁忙,未必事事都顾得上周全。你入府不久,有些事情若是拿不准分寸,反倒容易让人误会。你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不如先问问皇夫,或者……他顿了顿,先问问我,也不是不行。
陆之谦听完这句话,大约明白了他这番前来的用意,便也顺着他的话说:柳侧夫说的是。我初来乍到,确实还有好多地方不懂。往后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定会向柳侧夫请教。
他这句话说得温顺诚恳,没有一处是硬邦邦的棱角。
柳云辞坐在那里,找不到任何可以借力发起攻势的着力点,所有的气力都像投入一片虚空之中,毫无阻力地穿过,落不到实处。
……你知道分寸就好。柳云辞站起身,我走了。
他转身往院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像在作最后一次确认:殿下给你的那些特许,未必会一直留着。府里的事,日子长了才知道什么能留得住。
陆之谦站在廊下目送那道浅碧色的身影走出院门,直到门扇合拢的声响彻底消散在日光里,才重新在石桌边坐下来。
他端起那盏给柳云辞倒的茶,茶已经凉了,他倒掉了,又给自己重新斟了一盏,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
砚安从廊柱后探出半个头来看了看院门的方向,确定人走远了,才来到陆之谦身边。
主子,砚安迟疑道:那位柳侧夫……他不会再来找茬吧?
陆之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是来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他拿起那卷翻了一半的水利旧档重新展开,往后该来的总会来。
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暖而不烈,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