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陆之谦已经洗漱完毕,正披着一件深色外袍坐在灯下翻那卷水利旧档。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通传,脚步声直接穿过外间到了案前——是穆清沅。
她在案前站定,目光先落在他手中那卷摊开的旧档上:看了一整天?
看到了修渠那部分。陆之谦把书卷合上,起身行礼,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顺路。她走到茶案前坐下来,把手中的一只食盒搁在桌面上,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想着你还没睡。
陆之谦在她对面的凳上坐下,打开食盒,盘中果然码着几块淡黄色的桂花糕。
他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甜度恰好,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多谢殿下挂念,这桂花糕确实好吃,您也尝尝。”
两人对坐吃着那碟桂花糕。
穆清沅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想起了一件小事:听说云辞今日来你院中了?
陆之谦拈着桂花糕的手指没有停顿:来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了些校场的事,大约是觉得臣侍得了特权有些显眼,来提醒臣侍小心些。臣侍应下了,没跟他多争。
……他从小就藏不住话。穆清沅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若是说了什么让你不痛快的话,不必往心里去。
他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说话的方式有些直。陆之谦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吃完,放下手指,殿下不必担心,臣侍能应付。后宅有后宅的规矩,臣侍不会越界,也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穆清沅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随后,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缎小囊,轻轻推到陆之谦面前。
“方才自内库经过,瞧见一物,觉着很配你。”
陆之谦微微一怔,伸手拿起锦囊,解开绳结。
囊内静静卧着一枚素面青白和田玉钏,通体不琢一丝纹样,玉质温润细腻,弧度恰好适配手腕。
“是玉手钏?”陆之谦轻声问道。
“嗯。”穆清沅伸手,径直抬起他的左手。
广袖顺势滑落,露出清瘦腕骨。
她捏着玉钏,缓缓套入他的腕间,玉料微凉,轻轻贴在肌肤之上。
“没有繁杂纹饰,不惹眼,合你性子。”穆清沅指尖轻轻摩挲玉钏边缘,目光落在他腕间,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占有意味,“往后没什么便戴着吧。”
陆之谦垂眸看向腕上莹润的玉钏,心头微动。
他身为和亲送入大夏的侧夫,一举一动皆受人审视,过于华丽的饰物只会招来非议,这般素净玉钏恰到好处。
陆之谦抬腕轻轻端详,玉钏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暖光铺在玉面上,漾开柔和光泽,温声道:“多谢殿下厚赐。”
穆清沅望着他低顺的模样,淡淡扬唇:“不必多礼。”
一夜缱绻,待到天光微亮,陆之谦醒来时,昨夜的感受依旧清晰盘旋在心间。
穆清沅早已起身,洗漱之后换了一身深色常服,披上外袍系了腰带。
她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那道已经被反复刻画过的轮廓依然完好,轮廓边缘的线条也依然清晰锐利,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合拢时带进来的晨光在室内铺展开来,留下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亮白色的矩形光斑。
陆之谦也随即起身,换上深灰劲装,前往前院校场。
晨雾尚笼罩着院落,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四下人影稀疏。
他独自一人站在校场中央,先活动了肩背和手腕,然后沉肩收腹,开始打那套已经练了多年的军体拳,动作舒展而凌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干净的弧线。
回院用过早膳,陆之谦带着砚安前往景安苑请安。
晨省后,姜知予单独留了陆之谦。
姜知予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锦衫,长发以一支羊脂玉笄束在脑后,通身温润如风。
他面上依然带着一贯的温煦笑意,看不出半分敌意,就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池水。
二人在廊下茶案相对落座。
文忻上前烹煮新茶,水汽氤氲漫开,清雅茶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升腾。
姜知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搁回案上,像是方才听闻闲话,随口闲谈一般开口:“昨日府里都传开了,殿下破例允你自由出入前院校场习武,可是真事?”
陆之谦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从容平和:“确有此事。我自幼习武,院中空间狭小,难以舒展筋骨,只得冒昧向殿下恳请。殿下体恤,才特允了这份便利。”
姜知予轻轻颔首,指尖缓慢摩挲着瓷盏边缘的细纹,语调依旧温和:“原来如此。殿下素来惜才,你有沙场武学的底子,自然与府中旁人不同。”
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在拆一道已经包好的绳结,“只是有句话,我需善意提点你。”
“皇夫请讲,之谦洗耳恭听。”
“皇府规矩根深蒂固。”姜知予不疾不徐地开口,“前院乃是殿下操练兵马、处置政务之地,历来不许后院夫侍随意涉足。你这份特例,数年来寥寥无几。昨日云辞来我院中闲谈,言语之中颇有几分郁结。其余几位侍夫,私下也多有议论。”
陆之谦垂眼听着,心中了然。
姜知予此番约谈,既有打探虚实的成分,也暗含一道底线划线。
他作为皇夫,维持后宅平衡是他的分内之事,不会任由一名新来的侧夫不断获取特殊权利,打破原有的格局。
“之谦明白树大招风。”他微微欠身,坦诚回道,“特权扎眼,招致旁人非议在所难免。我向殿下求取校场使用权之时,早已定下分寸。只在晨间习武,绝不踏入前院政务厅堂,不多做逗留,尽量避开众人耳目,不给旁人抓住发难的把柄。”
姜知予抬眼望向他,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大约是没料到陆之谦会把分寸想得这般细致,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放下茶盏,唇角的笑意略微深了一层:“你能想得通透,最好。”
“多谢皇夫苦心提点,之谦铭记在心。”
姜知予淡淡一笑,不再纠缠特权一事,转而与他闲谈时令风物、茶饮点心,语气温煦如常。
陆之谦大约又在景安苑坐了半柱香的工夫,才起身告辞。
回到清和院,砚安低声道:“主子,皇夫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
陆之谦立在廊前,望着院中的桂花树。
腕间那个素玉手钏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情理之中,我外来者的身份,再加上接连获得殿下特许,于皇夫、柳云辞他们而言,本就是变数。皇夫今日约谈,既是警示,也是提前敲打,避免我步步得势,扰乱府中原有的平衡。”
“那咱们日后还要照常前往校场吗?”
“自然要去。”陆之谦垂下手臂,声音平静而笃定,“武艺不能荒废,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底气。只是往后晨练尽量提早,赶在大部分人活动之前结束,减少与人碰面,低调行事。守好边界,不主动与人冲突,旁人便难以寻到发难的借口。”
陆之谦知道,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嫉妒与不甘,很快就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以更迂回、更隐蔽的形态再次出现。
而他能做的,只是在下一阵风刮来之前,把身边的路面先踏结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