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过后几日,府中的日子重新铺展成一张被熨平的旧帛。
陆之谦每日清晨去校场练拳,归来后看几页那卷未读完的水利旧档,午后再在廊下晒一阵太阳,日头偏西时便收了书册,在院中踱几步。
清和院虽不算小,却渐渐显出一种过于齐整的空荡来。
这一日午后,陆之谦翻完那卷水利旧档的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搁在案角,目光在屋内缓缓扫了一圈。
房间是齐整的,案几的位置、床榻的朝向、窗扇的开合方向都是按府中规制布置的。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真正动过这间屋子。
它是被安排好的,他还没有把它变成。
他在屋内坐了一会儿,把整座院子的格局在脑中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砚安。他站起身,帮我找几张纸来,再拿一支炭笔。
主子要画什么?
画一间屋子。陆之谦走到窗边比了比墙面的距离,一间住着更舒服的屋子。
次日一早,他召来砚安和常平,又让常平去前院请了一位通晓木工的管事来。
砚安捧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惊奇地问道:主子,您要把卧房和书房打通?那墙可是实心的。
实心墙也能开。陆之谦指着图上那道虚线的位置,不用全拆,只开一道门洞,用多宝格做隔断。东西还能放,光线也能透过去。
管事凑过来看了看图上的标注,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倒是不难做,只是得费些木料。陆侧夫想要什么样的多宝格?
不用太繁复,素面就好,格子大小错落一些。陆之谦又指了指窗前的位置,这里做一排矮榻,带软垫,高度比寻常椅子略低一些。还有这面墙角……
他画了一个Z字形的层架轮廓,做几层高低错落的架子,不用太宽,能放书和干花就行。
管事又盘算了一番,比划着尺寸和用料,大约觉得这份图纸虽然与常见的屋舍格局不同,但每一处都有道理可循,便应了这桩活计,次日便带着木料和工具进驻了清和院。
动工的头两日,院中锯木凿榫的声响不绝于耳。
砚安端着茶盏在廊下来回踱步,看着那面墙被工人凿开一道门洞,心疼得直抽气:主子,这墙……真的没事?
这墙是承重墙不假,但上方有横梁,开一道门洞不会影响结构。陆之谦站在旁边看着工人把凿下的砖块整齐地码在院角,况且之后会用多宝格做隔断,不会显得空旷。
砚安听不太懂承重墙结构是什么意思,但见他胸有成竹,便不再多问,只转身去厨房张罗工人的茶水和点心了。
那边常平蹲在墙角一边帮匠人比划层架的尺寸,一边听管事讲解卯榫的接法,听得连连点头,好像自己也跟着长了一门手艺。
到了第三日,多宝格已经立起来了。
木料用的是浅色榆木,未经上漆,只打磨得光滑匀净,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多宝格的效果比陆之谦预想的更好,它把卧房和书房隔成了两个区域,却又没有完全切断视线和光线的流动。
南窗的光线穿过格架上的空隙,像被筛过的细沙一样,均匀地洒在书房的地板上,连墙角那些原本容易积灰的暗处都被照亮了。
他把书和卷册按照高矮顺序摆进格架里,又在空隙处搁了一盆文竹和一只旧陶瓶,既不太满,也不太疏。
第四日,窗下的矮榻木匠也打好了,宽约四尺,铺了厚厚的软垫,上面搁着一张尺寸刚好够放茶盏和书卷的矮几。
坐在那里正好能看见院中的桂树,晚上还能沐浴月光。
墙角新砌了几层高低错落的架子,下层摆放着那些翻旧的册子和卷轴,上层则散着几枝干莲蓬与一束晒干后的艾草,颜色在日光里泛着浅淡的暖褐色。
砚安看着改过后的屋子,忍不住佩服道:还是主子厉害,您这一改,满府的屋子怕是没有一间比您这更亮堂的了。
亮堂些好。陆之谦把那卷《边塞风物志》从旧书箱里抽出来,搁在多宝格第二层顺手的位置,住了人,屋子该有屋子的样子,也该有点人气了。
窗台下那一小片空地是在完工之后才辟出来的。
他和砚安翻了一小块土,没有铺砖,只把表层的碎石捡净了。
又让常平从府外寻了几丛茉莉、薄荷和艾草的苗来,一株一株地挨着墙根种下去。
刨坑、放苗、覆土、压平,他蹲地上和常平一起做完了全部工序,又亲手舀了一瓢水,沿着苗根慢慢地浇了一圈。
暮色从西檐垂下来,新翻的泥土气息从窗下升起来,在渐凉的空气里散开,是那种湿润而清苦的、带着草木初生根系的细微生涩,沁人心脾。
那几日穆清沅忙于前院的几桩军务调度,每日早出晚归,未曾踏足清和院。
这日下午,她处理完一叠公文,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尚早,不急着回去批剩余的那些,便沿着回廊随意走了走。
待她走到清和院门口时,脚步未停,只下意识地走了进去。
门开的瞬间,她在门框里站住了。
满屋的格局在她离去的这几日之间悄然变了,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旧貌依然,却又无处不新。
她看见卧房的方向多了一道敞亮的光线,穿过一架多宝格,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被格子裁成方形的暖光。
那些在她记忆中曾经晦暗的墙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高低错落的木架。
架上有书册、有干花、有一束被晒得微微卷边的艾草,像是有人把一整座书房里最日常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让它们以一种更从容的方式呈现。
你这屋子……她抬步走进屋内,怎么变了个模样?
陆之谦从矮榻上站起身来,他刚才正靠在垫子上翻那卷《边塞风物志》,见她进门便合上书卷:臣侍觉得原来的格局有些闷,便请人稍作改动。殿下觉得如何?
稍作改动?穆清沅在多宝格前站定,伸手摸了摸格子的边缘。
榆木被打磨得光滑而温润,你把卧房和书房打通了?
用多宝格隔开了,既保留了分区,又能让光线透过去。
陆之谦走到她身侧,又指了一下墙角那排层架,原来那些堆着杂物的角落改成了书架,高处放书,低处置花,随手取用也方便。
穆清沅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目光在那排错落有致的层架上停留了片刻。
她又转过身来看了看窗下那张矮榻,矮几上的茶盏还冒着淡淡的余温,一本翻开的《边塞风物志》正搁在上面。
她拿起书翻了翻,这书本宫从前看过,你从哪里找来的?
从大周带来的。陆之谦说,里面写的是北境那边的风土,有些地方跟青枫关那边的地貌相似。
穆清沅把那卷书在手里又翻了两页,然后放了回去。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新圃。
几丛茉莉和薄荷挤在一起,叶片在暮风里微微颤动,边缘还带着刚被浇过水的湿润光泽。
她伸手从窗台的边沿摘了一片薄荷叶,在指尖慢慢捻了捻,低头嗅了一下。
那片叶子在她指腹间裂开一道细小的裂口,清凉微涩的气息在夜色中微微浮动。
“你倒是有心思。”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是把指尖那片薄荷叶搁回了窗台边缘。
“本宫晚间再来。”话音未落,人已经向门口走去,脚步声在屋外渐行渐远。
砚安凑到陆之谦身旁,小声道:主子,殿下方才说晚间再来……他语中带着一丝暧昧。
陆之谦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壳,“就你话多。”
砚安捂嘴偷笑,退出去找常平商量晚上的菜色了。
陆之谦走到窗前,窗下那片新圃正安安静静地铺展着,薄荷叶片在秋风里轻轻翻动,把一缕清凉的气息送进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