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透过窗纱，淡淡铺洒进内室。
陆之谦是被窗外几声雀鸣扰醒的，脑袋隐隐发胀，宿醉带来的钝痛一阵阵往太阳穴钻。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熟悉的并蒂莲纹样，被褥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冷香。
身侧的位置已经凉了，穆清沅早已起身离去，床榻上只留一缕褶皱。
陆之谦闭了闭眼，昨夜醉酒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回脑海。
大花豹、老婆、被拍、被公主抱，床榻上种种亲昵的画面，清清楚楚盘旋在心头。
他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抬手捂住脸，整个人往被褥里缩了缩。
喝酒误事。
美色误人。
自作孽不可活。
这几个字词轮番闪现。
昨夜喝昏了头，竟说出那么多不知分寸的浑话，还做出许多失态举动，一想到这些，陆之谦便恨不得埋进枕头底下再不出来。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砚安端着醒酒汤，轻手轻脚推门进来，“主子醒了？殿下一早便去前院处理公务了，临走前吩咐奴才备好醒酒汤。还让小厨房煨了粥，说是昨晚喝过酒，早上喝粥养胃。”
陆之谦从被褥间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神色窘迫，声音还有些沙哑：“她……可有留下什么话？”
“殿下只说，待主子醒了好好歇息，旁的并未多言。”砚安将瓷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目光安分垂着，不敢多看自家主子这副羞赧模样。
陆之谦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坐起身，接过砚安递来的热帕子擦了一把脸。
帕子的热度透过指腹渗进皮肤里，把他的困意和混沌一点一点地从毛孔中挤出来。
他把帕子递还给砚安时没有看他的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醒酒汤端来吧。
接过那碗温热的醒酒汤捧在手里，指尖贴着碗壁的暖意，脑海里不自觉回放昨夜额头相抵、相拥而卧的画面。
昨夜的醉语是真的，心跳的慌乱也是真的。
只是清醒之后，便多了几分拘谨。
可一想起穆清沅当时眼底柔和的笑意，心口又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一下。
他低头抿了一口汤，暗自告诫自己往后万万不可贪杯，免得酒后失言。
或许，他应该把酒量这件事，当作一项正经功课来重新评估一下。
窗外晨光正好，院中花木簌簌摇曳，昨夜那一场月色下的缱绻，化作了心底一处隐秘温热的印记。
时间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着，这日午后，春风和煦，暖阳融融。
穆清沅处理完前院积压的几道折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时，目光落在案角那碟刚送来的梅花糕上。
这梅花糕蜜香清甜，色泽莹白，上面点点红梅印纹，看着便惹人喜爱。
她看了片刻，顺手拈起碟子，走出了书房。
她穿过回廊时衣袖被廊下的风微微掀起一角，碟中的梅花糕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在日光下缓缓升腾成一道细弱而稳定的白烟。
自那夜酒后缱绻之后，她来清和院的次数，也比往日多了几分。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见院内传来几声少年清脆的笑闹，没有朝堂的肃杀，也没有府内侍仆谨小慎微的拘束，一派轻松热闹。
穆清沅抬步跨进院门，抬眼便看见廊下的景象。
陆之谦一身素色常服，闲散坐在廊下石凳之上，春日阳光柔和地铺洒在他肩头。
砚安蹲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常平则靠着廊柱站着，两人的目光全都聚在他的手上。
一枚磨得圆润光亮的旧铜板，正在陆之谦的指间灵巧翻飞。
指尖轻捻，铜板旋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细碎银亮的弧线，落下是正面。
手腕微微一转再抛，又翻转为反面。
他手法娴熟，铜板在指缝之间来回流转，叮叮轻响不绝。
几番起落之后，只见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旋，手腕稳而巧，那枚铜板竟没有倒下，直直地，稳稳立在了廊下的石桌面上。
常平与砚安不由得低低惊呼一声，脸上满是新奇。
看清楚了？他陆之谦的声音平和，拇指抵住边缘，中指顶住背面，翻的时候手腕不要转太多，让它自己借着惯性翻过去。
砚安蹲在地上，盯着他手里的铜板看了一会儿，学着他的动作捏起自己的那枚铜板试了试。
铜板在他指间翻了一下，落偏了，在矮几边缘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常平弯腰替她捡起来递回去时笑了一声：你这手劲太大了，要轻一点。
我哪儿大了，明明是它自己滑的。
穆清沅立在门边看了片刻，眼底漫开几分兴致，走上前，在廊下空余的石凳缓缓落座，将手中那碟梅花糕搁放在石桌之上。
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顺便带碟点心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稳稳立住的铜板上，又移到他脸上，“这是在做什么？”
陆之谦与他对望，眉眼舒展，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闲来无事，教他们玩个小把戏。”他目光扫过桌上立着的铜板，语气从容，“教他们，铜板除了正反，还能立着。”
说罢，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一推，将那枚旧铜板顺着木台，缓缓推向穆清沅的面前。
铜板滚动，最终依旧直直立在石桌之上，不偏不倚。
“立着的时候，哪面都不算输。”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耳中，却叫穆清沅心头微微一震。
长久身处权力漩涡之中，朝堂博弈，派系倾轧，万事非输即赢，非黑即白。
弹劾与反弹劾，构陷与自证，所有人都在追逐铜板的其中一面，争一个胜负高下。
她也早已习惯这样的规则，要么胜，便是青云在上；若是败，便是万劫不复。
可陆之谦却说，铜板还可以立住，不必非分输赢。
穆清沅怔了一瞬，目光久久凝望着桌面上那枚直立的铜板。
阳光照在铜面上，折射出柔和的微光，既不见代表胜的正面，也不见代表败的反面，就那样安安稳稳，独立于二者之外。
殿下要不要试试？他把铜板推到她面前。
穆清沅低头看了看那枚铜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拿起来，在指间试了一下翻转的角度。
她手腕一转，铜板从她掌心滑落，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桌面上时先是歪了一下，然后慢慢稳住了。
她看着那枚立着的铜板，没有再碰它，只是唇角缓缓漾开笑意。
她伸手拈起一块温热的梅花糕，糕体松软，淡淡的梅香混着蜜甜气息扑面而来，她抬手，递到陆之谦的面前。
“你这个道理，比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的奏章还有意思。”
陆之谦伸手接过梅花糕，指尖触到瓷糕温润的表层，浅浅咬下一口，清甜在舌尖漫开。
廊下，常平与砚安还在反复练习翻转铜板，时不时铜板滚落地面，便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没有权谋算计，没有生死忧患，只有寻常岁月里简单的嬉闹。
穆清沅没有急着离开，安安静静坐在石凳上，在这座远离喧嚣的小院里消磨时光。
她看陆之谦手把手教两个侍从拿捏力度，看铜板一次次腾空起落，看少年人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拾起重新尝试。
听他们毫无顾忌的笑闹，听铜板碰撞桌面清脆的叮叮声响。
府外朝堂的勾心斗角，三司卷宗的重重文字，五皇女暗藏的算计，仿佛在此刻，都被这一方小院隔在了墙外。
暮色从檐角上方一层一层地漫下来，整整一个下午，便这般悄然流走。
临走时，穆清沅将那枚已经翻过许多次的铜板从石桌上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妥帖地放进了袖中。
这枚本宫带走了，她说，回去镇一镇案头。
陆之谦闻言弯了一下嘴角：殿下若觉得它镇得住，那便留着。
此后数日，前院书房案角的砚台旁便多了一枚立着的铜板。
穆清沅批阅公文时偶尔会抬眼看一下它的方向，目光在它立着的轮廓上停留片刻，再落回纸面上。
议事的文吏偶尔会瞥见那枚立在砚台旁的铜板，但没有人问它的来历。
它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边缘与桌面垂直，没有任何一面在负重，也没有任何一面需要证明自己比另一面更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