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月余，朝堂上的风向悄然变了方向。
穆清泠闭门思过期间，五皇女一党虽未彻底沉寂，声势却已大不如前。
那些原本在朝会上频频发声的附议者，此刻大多收敛了锋芒，低头立在列中。
穆清沅没有乘胜追击，她没有在朝会上主动提起兵部核查的后续，也没有针对五皇女的党羽落井下石。
她只是借着兵部人事调动的例行程序，将几处关键职位上的偏斜力量悄然换成了中立或亲近自己的人。
那些调动的幅度都不大，像一枚在棋盘上被轻轻推动的棋子，移动的距离只有一格半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户部那边，一名长期与五皇女往来密切的员外郎被以年迈体衰为由调任闲职，接替她的人选恰好是曾与穆清沅共事过的旧部。
这些变动零零散散地发生在不同的日子和不同的公文里，看似毫不起眼，却会在往后的朝局之中，串联成一张网，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家宴便是这几日之后办的。
姜知予以春日闲居、聊备薄酌以贺平安为由，在景安苑的偏厅摆了一桌小宴，只请了穆清沅、陆之谦和柳云辞，并无旁人在场。
桌案上摆着几道时令小菜和一小坛新酿的春酒，窗外的梨花正开得盛，风过时偶有花瓣从半敞的窗扇外飘进来，落在桌案边缘和酒盏旁边。
姜知予替穆清沅斟了一盏酒，搁下酒壶时像闲话家常一般开口道：“殿下这几日朝务繁忙，兵部和户部那边似乎有些人事上的调整，我已经听母亲说过几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煦如常，指尖在酒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殿下不动声色便收了半部朝局，实在高明。”
穆清沅正在夹一筷新笋，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那筷笋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完之后才搁下筷子，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悠悠道：“是有人提醒本宫，铜板不仅能自己落，还能立着。”
她说话时目光没有落在姜知予的方向，而是像被窗外的风轻轻牵引了一下，自然地落在陆之谦身上，只是短暂地一掠而过，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夹菜。
姜知予注意到了这细微的视线变化，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搁下酒盏时面上依然带着那道温煦如常的笑意，但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在袖中暗暗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陆之谦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似乎没有察觉到那道目光的偏移，只低头喝了一口汤，搁下碗时动作自然如常。
晚宴结束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梨花在夜风中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细碎的白。
姜知予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那盏灯被他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在墙面上投下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他低头捻着掌心那串檀木佛珠，指腹沿着珠缘缓慢转了一圈，片刻后，吩咐文忻：“把清和院那位陆侧夫入府以来，所有呈交的文书记录，按日期整理一份，全部送到我这里来。”
当夜，景安苑的书房一直亮着灯。
一卷一卷的呈文记录被文忻按日期排好，搁在姜知予面前的案上。
案头那盏烛火在夜风中微微跳动着，把他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逐页翻过去，翻得很慢，那些呈文有些是关于水利改造的，有些是关于库房修整的，有些只是日常事务的例行汇报，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引用的数据和记录都标注着出处。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页边停了一瞬。
那页纸上写着前段时日府中主院廊桥修整后的核验记录，字迹端正平实，既没有刻意的恭谨，也没有多余的好胜。
桩桩件件细数用料、工价与损耗，分毫皆可溯源，于细微处便见其人处事之缜密周全。
姜知予合上卷册，搁回案角，指尖沿着那卷薄册的边缘轻轻划过。
他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明日，请陆侧夫过院一叙。
文忻站在案侧，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了一句，便退出了书房，顺手将门轻轻带上了。
窗外风声渐起，廊下那株老梨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被吹得轻轻摇晃，满树的白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细碎的白色。
翌日清晨，陆之谦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穿过回廊向景安苑走去。
春日的风带着梨花初谢后尚未散尽的淡香，从他肩侧掠过，把他衣摆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又放下。
景安苑的门开着，姜知予正坐在廊下的茶案前烹茶。
他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家常袍子，袖口用细带束着，露出一截手腕，手边搁着一只正在炭炉上咕嘟作响的紫砂壶，壶嘴冒着细弱的白汽，在晨光里升腾成一道若隐若现的细线。
之谦来了，快坐。他搁下手里的茶勺，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动作从容，新到的春茶，还没来得及尝，正好你来了。
陆之谦在他对面落座。
茶案上的杯盏已经摆好了，两只素色瓷盏并排放着，尚未注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姜知予将沸水注入壶中，洗茶、温杯、出汤，动作行云流水，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犹如一曲动听的古乐。
他将一盏茶推到陆之谦面前，茶汤清亮，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浅金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尝尝。
陆之谦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甘，余韵悠长。
他搁下茶盏，开口时声音平缓：多谢皇夫。
姜知予也端起了自己那盏茶，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着的那层薄薄的热气上。
今日请你过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入府也有一段日子了，府中各处的规矩应该已经摸熟了。前些日子西库排水和廊桥的事，管事们都夸你做得好。
他这话说得妥帖，既没有刻意夸大的热络，也没有敷衍的客套。
陆之谦握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皇夫过誉了，不过是把边关时用过的一些旧法子搬过来试试，能派上用场就好。我入府不到一年，许多规矩还在慢慢学，能有今日的安顿，全靠殿下与皇夫的照拂。
之谦入府这几个月，我是看在眼里的。姜知予搁下茶盏，语气温煦如常，勤勉懂事，该做的都做得周到，不该做的也不越界。在我这里，你比许多入府多年的人还省心。
姜知予又替陆之谦续了半盏茶，然后才随口问道：说起来，你在大周边境待了那么多年，边关的冬天比这边冷吧？
冷得多。陆之谦答道，北风起来的时候，城墙上的旗杆都会被吹弯。有一回夜里起风，营帐的绳索冻断了三根，半夜爬起来重新系，手冻得握不住绳子。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不过那边的人性子直，说话办事都不绕弯子，倒是省了不少心力。
顿了顿，陆之谦又像闲谈一般补了一句，我初来大夏时，最不习惯的就是这边的礼节太多，有时候一句话要拐好几道弯才落到正题上。
姜知予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意先浮上他的唇角，又在眼底落定：你这是在说我了？
之谦不敢。陆之谦也笑了笑，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只是在边关待久了，说话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皇夫若是觉得不妥，我慢慢改。
不必改。姜知予搁下茶盏，你这样就挺好，殿下身边需要有人说话直一些，不然满院子都是拐着弯说话的人，日子久了也闷得慌。
他又续了一盏茶，闲聊了几句府中春日花木的安排，话题转到了穆清沅近来的公务上。
殿下最近朝务繁忙，你跟前院那边的往来也多了起来，她对你……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倒是比我想的更上心一些。
陆之谦垂着眼，他放下茶盏，指尖沿着盏沿缓缓转了一圈：殿下对府中众人都是上心的，我入府不久，能得殿下照拂已是万幸，不敢再多求什么。
他的语气里既没有刻意透露亲近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回避的姿态。
姜知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他搁下茶盏，然后将陆之谦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撤下，换了一盏新斟的热茶推到他面前。
茶盏沿与他手边原本的杯沿轻轻触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开口时语气与方才一般温煦，但那些字句落下来，却多了几分重量，之谦如今得殿下青眼，是福气。只是福气太盛，易招风。
他说话时面上依然带着那道惯常的笑意，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着的那层细碎的叶沫上，好像在等那层叶沫自己沉到盏底。
陆之谦接过那盏新茶，指尖触到瓷壁的热度时没有退缩，也没有因为那道热度过早地收回手指，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它端平了。
他抬眸时目光恰好落在姜知予的面容上，唇边带着一道谦和而坦然的弧度，皇夫教诲得是。之谦平生最怕的，就是给殿下添乱、让皇夫费心。所以，向来只替殿下分忧，不敢替殿下做主。
姜知予端着茶盏的手在他说完那句话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倒是个通透的。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朝陆之谦的方向举了举。
是皇夫宽厚，愿意指点。
陆之谦也端起了自己那盏新斟的茶，两人隔着一案茶烟对饮了一口，各自搁下茶盏，面上皆是一派春和景明。
陆之谦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了。
他穿过景安苑的月洞门时，廊下那株老梨树的花瓣正被风一簇一簇地吹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和衣摆上。
他没有拂去那些花瓣，只是沿着回廊慢慢走远了。
姜知予仍然坐在茶案前，目送着那道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那株老梨树的枝叶缝隙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盏依旧温热的残茶，然后缓缓将盏中的余茶倒入身旁那盆铁骨素兰的盆土中。
风穿过廊下的竹帘，把那盆铁骨素兰的叶尖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