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车马辘辘,一晃便是七日。
一路辞别了初夏万顷青碧的麦田,风物地貌一点点悄然改换。
官道两旁的草木愈发稀疏,湿润的绿意渐渐褪去,风里裹挟上黄土粗粝的气息。
待车马再往前赶百余里,便正式踏入西北地界。
陆之谦伸手撩开车厢纱帘向外望去。
入目尽是连绵不绝的黄土丘塬,大地呈出厚重的土黄褐色,土层裸露,沟壑纵横,偶有几丛耐旱矮草零零星星散落在坡地上。
灰蓝色的长空之下,几只孤鸦振翅掠过荒原,几声鸦鸣寥落飘远。
放眼不见京都连片楼阁,不见江南桑禾锦绣,苍茫粗砺的天地铺展在眼前,与繁华都城判若两世。
车厢之内,砚安缩在车角,身子靠着车厢木板,掀着半边帘子朝外张望,望着四下光秃秃的土塬,不由得小声嘀咕:“这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稀罕,放眼望过去全是黄土,看着便叫人心头发闷。”
风从帘缝钻进来,卷进来细细的尘土,吹得案头纸张微微掀动。
陆之谦并未答话,伸手取过那本姜知予临别所赠的《西北风土录》。
厚实的楮麻纸历经一路车马颠簸,边角已经微微磨软。
他将册子摊开搁在膝头,借着帘外透进来的天光,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上面记着山川故道、废弃堡寨、水源分布,还有许多正史舆图不曾收录的旧径野路。
他手边摊开一卷行军舆图,手边放着炭笔与薄纸。
一边对照手记里的记述,一边低头落笔,在舆图空白处勾画,时不时修改几处方位,把风土录记载的隐秘小路、干涸古涧一一补录上去。
笔尖落纸沙沙轻响,将京中千里之外搜集而来的见闻,一点点落到纸面之上。
这些时日每一晚驻驿歇息,旁人或是休整歇息,或是整理行装,他总要抽出大半时间埋首在这本手记与舆图之间。
姜知予身居京都,却把西北边地的旧闻掌故搜罗得如此详尽,许多寻常官图不曾记载的故道,尽数藏在这册薄薄的册子之中,不愧是阁老家的嫡子,底蕴深厚。
车马不停前行,日头缓缓西斜,转眼已是午后。
前方官道忽然传来喧哗之声,人喊马嘶,混杂着焦灼的呼喊,阻断了行进的队伍。
穆清沅正策马行在队伍前列,闻声立刻勒住马缰,黑马轻嘶,踏起脚下黄土。
前方官道旁停着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车边站着五六个人,正朝车队的方向挥手,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妇人,满脸风尘。
护卫骑兵立刻上前警戒,长矛横起,将商旅隔绝在队伍前方。
“大人!前方驿道被山体塌方阻断,大块落石铺满整条官道,人和车马全然无法通行!”那妇人连忙迎上来,声音带着赶路多日的人特有的沙哑,“山石滚落堵塞隘口,想要清理开,至少要耗费两日有余!”
穆清沅闻之,当即命凌霜派人前去查探核实。
一刻钟后,斥候返回,前路果然如商贾所言,滚石塌方,车马无法通行。
凌霜策马赶到穆清沅身侧,抬眼望向隘口的方向,眉头紧锁:“殿下,主路断绝。若是原地等候清石,就要白白耽搁两日行程。若是折返绕行南边的驿道,则要多绕出近乎一日半的路途。”
穆清沅端坐马上,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捏着缰绳,正准备下令全军调转方向改道南行。
就在这时,身后车厢帘布掀开,陆之谦从车中走下。
他快步来到马前,双手递上一张方才绘制完毕的草图,纸面之上墨迹尚且未完全干透,几道蜿蜒的线用细笔勾勒得清晰分明,从官道被堵处向西南方向绕了一个弧形,穿过两座丘陵之间的低洼地带,重新汇入前方官道,旁边标注了几个地名和距离。
“殿下。”他语声沉静,“臣侍方才翻阅那卷《西北风土录》,此地附近留存一条旧时运煤的废弃小路。早年边地开采煤料,车马便由此往来,道路虽狭窄,仅可供单车单马通行,却可以绕开塌方隘口,走上这条野径,能够省下一日多的行程,不必折返远路。”
穆清沅微微俯身,伸手接过那张草图。
指尖抚过尚带湿气的墨迹,她垂眸仔细端详纸上的山川走向、沟壑标记,对照脑海之中的官版舆图一一比对。
草图之上,水源、土坡、岔路口都做了小字备注,连何处路面容易塌陷、哪里有一处浅涧都标注分明,显然不是临时凭空臆想。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陆之谦,目光之中掠过一丝讶异。
离京之后,他日日捧着那册手记研读,今日方才真正显出用处。
穆清沅没有多做发问,也没有多余感慨,手腕扬起长鞭,高声对麾下将士传令。
“照此图走,即刻启程!”
“遵殿下令!”
号令层层传下,队伍立刻调转方向,驶离宽阔的官方驿道,车轮滚滚,碾上了荒草丛生的无名野径。
这条故道果真如手记记载一般,路面狭窄,两旁是高耸的黄土土崖,道上遍布碎石与陈年车辙印记,部分路段杂草蔓生,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没有大队人马通行。
辎重大车需要小心避让崖壁,行进速度慢了不少。
护卫骑兵分作前后两队,散开警戒道路两侧土塬,提防黄土崖壁有碎石坠落,亦要防备荒原之上潜藏的盗匪。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残阳染红西边天际,暮色漫过连绵的黄土沟壑。
四下旷野苍茫,荒风呼啸卷过塬顶,扬起阵阵黄土,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不少士卒心底暗暗存着顾虑,担忧这条古路中途断绝,一行人会困在荒塬之中。
就在人心隐隐浮动之时,前行探路的斥候策马奔回,高声回报:“启禀殿下!前路尽头,已然望见驿站的轮廓!”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加快脚步。
前行没多久,前方的崖壁忽然退开了。
道路在绕过最后一道土坡之后骤然开阔,在暗蓝色的天幕下,远远地能看见一座驿站的轮廓,灰瓦青墙,在暮色中泛着陈旧而安稳的光泽。
穆清沅勒马停在坡顶,侧头朝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望向陆之谦的方向,片刻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催马继续向前走去。
砚安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凑近陆之谦耳畔压低了声音说:主子,您连这个都算到了?
陆之谦正在慢慢合拢手中那卷《西北风土录》,把纸面边缘压齐。
他闻声微微侧过头来,抬眼望向暮色中那道逐渐清晰的轮廓,开口回道:书不是白看的。
他没有再看砚安,只是把书卷妥帖地收进怀中,靠着车壁闭上眼。
风卷着黄土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残阳缓缓沉下塬地,天地间暮色渐浓,大队人马向着远方那座土筑驿站,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