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卷黄沙在身后缓缓落定,巍峨厚重的凉州城墙终于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土夯的城墙高大雄浑,垛口连绵不绝,戍卒持枪立在城头,旌旗被戈壁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这里便是西北边防的核心重镇之一——凉州。
凉州城门大开,凉州镇守使周澄一身锃亮的青铜甲胄,身后跟着一众文武属官与亲卫,早已出城列阵相迎。
见到巡查仪仗,她快步走上前来,对着马背上的穆清沅深深躬身,神态恭顺,言语周全得体:“下官凉州镇守使周澄,奉谕迎接三殿下巡查大驾。凉州城内驿馆早已收拾妥当,一应供给皆已备齐,恭请殿下入城。”
随行官吏齐齐行礼,场面盛大,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穆清沅微微颔首,从容下马:“周大人费心了,边地军务繁重,不必为我等过度铺张。”
“殿下莅临边镇,乃是凉州之幸,些许安排,何谈费心。”周澄弯腰回话,脸上笑意恳切,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好了接风宴席,请殿下入城安顿。
不必大操大办。穆清沅声音平和,明日本宫先看看城防和民政,你做好安排。
周澄连声称是,侧身让路,引着车队进了城门。
陆之谦正坐在马车里,隔着那层细密的纱幕观察着城门外列队的兵士。
那些兵士的甲胄擦得锃亮,甲片在暮光中泛着齐整的金属光泽,靴子也似乎新刷过鞋油,队形站得笔直,从远处看,倒确实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但等车队入城时,陆之谦的目光从那些排列整齐的队列上方扫过,落在那些兵士们的面颊和颧骨轮廓上。
那些被甲片和兜鍪遮掩了大半的面孔在暮光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凹陷。
他挪了一下位置,发现她们颈侧的衣领边缘并不服帖,颈部的线条比正常的轮廓瘦了一圈,兜鍪下方的下颌骨轮廓也比预期的更尖锐一些。
甲胄可以修缮,兵器可以擦亮,可饿出来的憔悴,伪装不得。
大队人马在周澄的接引之下,浩浩荡荡踏入凉州城门。
队伍沿着城中的主街穿过大半个城区,两侧的铺面已经陆续点起了灯。
陆之谦隔着车帘望出去,街道两旁的行人大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也没有几家店铺门口还开着门。
几户已经上了门板的铺面上,隐约能看见贴着的告示,白纸黑字,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晚周澄在镇守府摆的接风宴席菜色确实不差。
冷盘热炒摆了满满一桌,几道西北特色的荤菜码得整齐,连酒都是本地最好的青稞酿。
但穆清沅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了筷子,说道:赶路累了,早些歇息。
周澄亲自送她们到驿馆安顿,穆清沅进了正房后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在案边坐下,看向陆之谦:“今日入城,你看出什么了?”
陆之谦为她斟了一盏热茶,轻声说道:“兵士们的甲胄看着齐整,枪矛器械排列有序,表面看去军容俨然。可细看之下,一张张脸庞面颊凹陷,身形瘦削,难掩长期饥馁的疲态。”
穆清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底沉沉的寒意,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温热的杯壁,眉峰微微蹙起。
“甲胄可补,兵器可磨,唯独人的气色,装不出来。”她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周澄出城相迎,礼数周全,言辞恭顺,一副尽心守土的模样,可那些士卒,便是戳破她太平谎话的实证。”
“殿下所言极是。”陆之谦颔首,“方才入馆之时,那些伺候的仆役,眼神四处打量,绝非普通驿馆下人。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转瞬便会传到镇守府。”
穆清沅抬眼,眸光锐利:“周澄手握凉州兵权,此地到处皆是她的耳目,我们身在驿馆,看似受礼遇,实则如同被置于监视之下。要想收集实证,恐怕还要另想对策。”
翌日,周澄送来丰盛供给,汇报军务民政,言辞滴水不漏,处处极尽周到,却半句不曾提起军粮拖欠、士卒缺饷之事。
晚间,穆清沅站在驿馆廊下,望向夜色深处镇守府的方向,眉头微蹙。
陆之谦走到她身侧,温声说道:“殿下,凉州之弊非一日之功,我们才来两日,慢慢探查,总能捋清线头的。”
“明日本宫打算微服出去,亲自走一趟市井粮铺。”她回过头,看向陆之谦,“本宫要亲眼看一看,那些本该供给军营的军粮,究竟是不是流进了民间商铺。”
陆之谦眉头微凝:“殿下,城中遍布周澄的眼线,微服外出,难免会有风险。”
“风险总要担几分。”穆清沅神色平静,“坐在驿馆之中,看送来的粉饰过的文书,永远查不出真相。只听旁人转述,终究隔了一层。本宫要亲手摸到那些米,亲耳听听凉州百姓口中的实情。”
陆之谦沉默片刻,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只是郑重道:“既如此,那臣侍陪您去。”
穆清沅定定地看着他,见他眼神坚定,沉寂一瞬,她微微颔首,语声沉静:“好。”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穆清沅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短褐,长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腰间只系了一条不起眼的旧皮带,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过路客商。
陆之谦穿了一身灰布直裰跟在身后,凌霜也穿了一件简朴的衣服,三人的打扮在这座边陲小城的晨光里毫不起眼。
她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驿馆侧门出来,沿着一条窄巷拐到了主街上。
晨光刚铺满街道,街边店铺陆续开张,转过两条街巷,便看见城中最大的几家粮铺门前,早已排起长长的人龙。
那些排队的人大都是寻常百姓的装束,有的挎着旧布篮,有的拎着麻布袋,有人把手拢在袖中,有人低头来回踱着步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开门前等上很久,但神情里仍然带着一层尚未被磨平的焦急。
等了半刻钟左右,店铺开门了,一个衣衫打补丁的郎君攥着铜钱,对着粮铺掌柜苦声道:“掌柜的,就不能再便宜些许?家中主君在营中当差,饷银迟迟不发,实在熬得艰难。”
那掌柜倚靠门框,语气漠然:“米粮就这个价钱,要便买,不要便让开。凉州就这几家粮铺,别处也买不到。”
那郎君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只能捏紧手中钱币继续排队。
穆清沅混在街边人群之中,听着这番对话,眉头悄然蹙起。她转头对凌霜扬了扬下巴,低声吩咐:“去,买半斗米回来。不要显露身份。”
“属下明白。”凌霜会意,挤到队伍末尾,不多时便提着半斗买来的糙米回来。
布袋子沉甸甸的,穆清沅伸手接过,解开袋口绳结,伸手捻起几粒米粒。
掌心里的米粒通体暗黄,毫无新米该有的莹润光泽,颗粒大小参差不齐,不少米粒碎裂残缺,正是储存转运半年以上的陈粮。
这般品质的粮食,却在凉州城中卖出新粮的高价。
旷野荒驿那一堆消失的军粮,账册上一笔笔记为“转运损耗”的粮草,似乎有了下落。
陆之谦微微倾身,靠近穆清沅身侧,周遭人声喧杂,刚好将二人谈话掩住:“殿下,您看这米的成色。”
“驿站账上一笔笔记作损耗消失的军粮,怕是大半都辗转流进了这里。”陆之谦的目光望向那家人声鼎沸的粮铺,“军中士卒无粮饱腹,本该属于她们的粮草,反倒拿来盘剥本地百姓。里外两头,全都被人算计。”
穆清沅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米粒,她抬眼,越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望向城池正中。
那一片屋宇连片、楼宇巍峨之处,便是凉州镇守使周澄的镇守府。
她的目光骤然冷冽,一层寒霜漫上眼底。
周澄待人恭谨谦卑,礼数周全,可眼前市井之中触目惊心的乱象,她身为凉州镇守,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三人不再多做停留,悄然离开街市,回转馆驿。
接下来的数日,穆清沅表面上应酬周澄与一众地方官吏,参加军务检阅,阅览递交上来的光鲜账面文书,不动声色,不露破绽。
暗地里却派遣凌霜安排亲卫,四处寻访退伍兵卒、粮行伙计、运粮差役,悄悄搜集证据。
驿馆之内,卷宗、笔录堆积案头,线索一点点交织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