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局势缓缓推进之时,女帝的密旨跨越千里,送抵穆清沅手中。
密旨封缄严密,除去穆清沅,旁人不得拆阅。
穆清沅屏退左右,独自展开绢帛手谕。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墨简练:所奏已知,卿且安心巡察,朕自有分寸。
通篇读罢,没有痛斥贪腐的诏令,没有下令立刻拘拿相关人犯,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一个嫌疑人的名字,仅仅一句“已知”。
穆清沅指尖轻轻抚过绢帛上御笔书写的字迹,沉默片刻,缓缓将手谕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待到夜幕降临,驿馆正房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烧,灯花偶尔轻轻噼啪一响,屋外守卫已全部换成穆清沅的亲卫。
白日里朝堂官场上的那层威仪外壳褪去,穆清沅坐在案边,闭目养神。
陆之谦端着一碗甜汤,敲门得到应允后,来到穆清沅身侧。
他把甜汤放在桌上,温声道:“殿下,喝碗甜汤,歇一歇吧。”
瓷碗落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细的闷响,甜润的热气袅袅升腾开来。
他缓步绕到穆清沅身后,抬手,轻轻替她揉捏紧绷的肩背。
连日劳心费神,她肩头绷得很紧,指腹缓缓按揉开那份积下的僵滞。
穆清沅眼睛微闭,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京都来了密旨,母皇只说已知,却未曾下令查办。”
陆之谦闻言抬眸:“陛下是有所顾虑?”
“是。”穆清沅缓缓点头,“仅凭荒驿残账、半枚印信,不足以连根拔起。穆清泠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是贸然动手,恐激起朝局震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母皇这意思很明白,不是要停下,是要本宫继续往下深挖,把底下盘根错节的脉络全部掀出来,逼得幕后之人自己露出破绽。”
陆之谦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和:“那殿下打算如何?”
穆清沅睁开眼,语气果决道:“那就挖得再深一些。”
陆之谦在她背后,语声温和而坚定:“前路纵然晦暗难行,臣侍替您掌灯。殿下要查,臣侍便陪您查到底。”
窗外,西北的朔风呼啸不停,卷着漫天黄沙拍打在窗棂之上,簌簌作响,风沙撞击院墙,连绵不绝。
房内孤灯如豆,暖黄的火光落在二人身上,两道影子在土墙上紧紧交叠在一起。
良久,穆清沅将案上已经凉透的甜汤一饮而尽,开口道:“本宫决定今夜去城西官仓一探虚实。”
陆之谦闻言,眉峰骤然蹙起:“殿下,城西官仓常年有兵卒轮班值守,守备严密。白日尚且难以靠近,深夜潜入,风险何其之大。”
“正因为人人料定本宫不会铤而走险,才最有机可乘。”穆清沅转过身,目光笃定,“表面封条、兵部火漆都可以作假,唯有仓中存粮骗不了人。若是官仓粮草充盈,那便是坊间流言虚妄;倘若仓中早已亏空,一切便水落石出。”
“要去,臣侍便同您一道去。”陆之谦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四目相对,穆清沅见他心意已决,沉默片刻,终究缓缓颔首。
夜半三更,凉州城宵禁已至,巡城兵卒举着火把,沿着长街往复巡逻。
驿馆后院高墙之下,四道黑影趁着风沙掩护,悄无声息翻出院墙。
四人皆换上深色劲装,将身形隐入街巷的阴影之中。
凌霜腰间佩短刃,走在最前方探路,紫凝断后留意身后动静,穆清沅与陆之谦紧随中间,避开一队又一队巡城的兵士。
城西官仓占地广阔,高高的夯土围墙连绵一圈,墙外每隔数步便有守仓士卒持戈巡夜,火把点点,映得围墙外一片通明。
四人借着墙角与荒草的遮蔽,绕至守备相对薄弱的西北角,凌霜取出细巧的钩索,手腕一扬,铁钩牢牢勾住墙头。
几人依次翻越高墙,轻巧落入库院之内。
偌大的粮仓大院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巡夜兵士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主仓的巨大木门紧闭,门外封条完整无损,仓门之上,鲜红的兵部火漆印,在夜色之下依旧依稀可辨。
紫凝取出小小的火折,指尖护住微弱的火光,只留出一点幽幽微光,不敢让光亮透出太多。
凌霜用短刀挑开门闩,几人矮身,悄悄钻进粮仓之内。
仓内宽阔幽深,一股股陈米混杂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袋袋装粮麻袋高高堆叠,一层摞一层,几乎顶到房梁。
每只麻袋的袋口之上,都清清楚楚印着兵部调拨的火漆印记,外面张贴的封条完好齐整,不见撕扯破损的痕迹。
从外表看去,官仓粮草充足,丝毫不曾短缺,完全合乎官府卷宗之上记载。
穆清沅缓步走过一排排粮垛,指尖抚过麻袋粗糙的表面,神色凝重:“周澄做足了表面功夫,这般模样,若是寻常官员前来盘查,只会认定仓中粮草丰盈。”
陆之谦蹲下身,伸手抚过最外侧一排麻袋,眉头紧锁:“封条可以后补,火漆亦能够仿造,内里虚实,却藏不住。”
话音落下,他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短匕,刀尖轻轻划开身前一只麻袋的底部。
“哗啦——”
细碎的米粒混杂着沙土顺着裂口流淌出来,落在地面之上。
火折微弱的火光映照之下,流出的并非饱满完好的军粮,尽是颜色暗沉发黄的陈米,其间掺杂大量细小砂石,米粒之中混着不少碎糠。
陆之谦俯身,伸手掬起一捧,砂石自指缝簌簌滑落。
“外层尚且掺沙,底下恐怕更不堪设想。”
他又接连划开下方堆叠的两只麻袋。
袋口划开的刹那,几乎没有米粒落下,大股干枯发黄的谷壳倾倒而出,轻飘飘铺了一地。
所谓兵部调拨的军粮麻袋,下层大半,竟然全部填满廉价谷壳充数。
穆清沅望着满地谷壳与掺沙陈米,心口像被一块重石压住。
账册之上一笔笔清清楚楚的存粮数字,原来便是用谷壳砂石堆砌出来的假象。
“外面光鲜,内里早已被掏空。”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寒意翻涌。
“殿下,这边!”
不远处,紫凝压低声音呼唤。
凌霜举着火折跟过去,粮仓偏僻的墙角,堆放着几捆废弃草席,挪开草席之后,一面石壁上赫然露出一扇不起眼的暗门。
门板是厚木所制,与墙体颜色近乎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搜寻,极难察觉。
凌霜将短刀插进门缝,手臂微微发力,“咔哒”一声,锈蚀的门闩应声崩开。
暗门向内敞开,一股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
几人俯身走入门口,火光照向暗道入口的地面,泥土之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车辙印清晰可见,泥土尚且新鲜,是近一两日碾轧留下的新痕。
穆清沅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车辙里的湿土,泥土还带着尚未干透的潮气。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守仓兵士巡行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在幽暗的仓底缓缓散开: “夜里运粮,不走正门,反倒动用暗道。周澄这凉州的戏,唱得可真不小。”
不必多说,众人心中已然明白。
官仓的粮食,便是经由这条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避开粮仓守军的盘查。
白日账册做得滴水不漏,深夜便从暗道转运粮草,流入市井贩卖牟利。
“我们进去看看,瞧瞧这条暗道,究竟通向何处。”穆清沅抬起身,示意凌霜举稳火折。
暗道不高,只可躬身通行,地面被车轮碾轧得凹凸不平,墙壁由石块垒砌,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谷米的味道。
一行人弓着身子,沿着通道缓步向前行走。
通道曲折蜿蜒,一路向下,再缓缓抬升,行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夜色天光。
走到暗道尽头,又是一道木门。
凌霜小心拨开木门的门栓,轻轻推开。
门外并非荒巷野地,竟是凉州城中最热闹的后街。
几步之外,便是那座白日里人山人海、米价高昂的大粮铺,门头上高悬着“丰裕号”的牌匾。
那日穆清沅微服之时,便在此处买过半斗暗黄陈米。
夜色之下,粮铺后院静静伫立,院墙就在咫尺。
紫凝凑到穆清沅身侧,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属下早已打探清楚,这丰裕号粮铺,名义上的东家,正是镇守使周澄的小姨子。”
晚风卷着细沙吹过后院,隐约还能嗅到谷米的气息。
官仓暗道,直接连通贪赃销赃的粮铺,整条贪腐的链条,在此刻彻底摆在众人眼前。
穆清沅立在阴影之中,望着那座灯火已熄的粮铺院落,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麻袋火漆、完好封条全是障眼法,谷壳充仓,暗道运粮,台前是周澄,幕后牵线的手,一路遥遥伸向京都。
几人退回暗道,将暗门尽量恢复原状,借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消失在后街的暗影之中。